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晚自习,班里时不时传出几句交谈声,只有时钟滴滴答答的声音。
周琰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简洁:
【周琰同学你好,我是宋州瑾的姐姐。明晚七点,清源路云境餐厅,方便一起用个晚餐吗?就我们两个。宋州瑾知道。】
落款是宋州瑾姐姐的名字,让这条看似平常的邀约短信瞬间变得不同寻常。
周琰盯着屏幕,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云境餐厅他知道,是平城很有名的一家高档中餐厅,以私密性和菜品精致著称,价格自然不菲。
宋芊茜特意强调“就我们两个”,并且“宋州瑾知道”,显然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家庭聚餐。
他握着手机,指尖有些发凉。该去吗?宋芊茜找他,能有什么事?无非是关于宋州瑾。上次紫藤花架下的匆匆一瞥和那些语重心长(在他听来是警告)的话语还历历在目。
这次特意避开宋州瑾单独约他,是终于要正式表明态度了吗?反对?施压?还是……
他还没想好怎么回复,宋州瑾的消息就紧随而至:【别去。】
言简意赅的两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周琰的心沉了沉。
宋州瑾果然知道了,而且态度很明确。
他犹豫着,手指在键盘上悬停。
宋芊茜的第二条短信很快又来了,【放心,只是吃个饭,聊聊天。我保证,只是以姐姐的身份,不是以宋家人的身份。】
这条短信的语气比上一条温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点恳切的意味。
周琰抿了抿唇。他想起那个在雨中紫藤花下优雅却疏离的身影,想起她说的那些关于“阻力”和“压力”的话。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既然对方已经找上门,而且看起来是抱着“聊聊”的态度,他觉得自己应该去。
至少,弄清楚对方的真实意图,也表明自己的态度。
他深吸一口气,回了宋芊茜:【好,明天见。】
然后,他转头看向旁边脸色明显不虞的宋州瑾,低声说:“我想去。”
宋州瑾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盯着他:“她跟你说什么了?”
“就说一起吃个饭,聊聊天。”周琰把手机屏幕给他看。
宋州瑾扫了一眼,脸色更沉:“没必要。她那边,我会处理。”
“可是我想去。”周琰坚持,声音不大,却带着罕见的执拗,“那是你姐姐。而且,她说只是聊聊。”
宋州瑾看着他清澈却坚定的眼睛,沉默了片刻。他能感觉到周琰平静外表下的紧张,但也看到了他眼底那点不肯退缩的光芒。最终,他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警告:“我送你过去,在附近等你。如果她说了什么让你不舒服的话,随时出来。”
“好。”周琰点头。
第二天晚上,宋州瑾开车送周琰到清源路。
云境餐厅位于一栋安静的老建筑内,门脸低调,只有一块小小的铜牌。
宋州瑾将车停在街对面,没有熄火。
“真的不用我陪你进去?”他最后确认。
“不用。”
周琰解开安全带,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就在对面等我,很快。”
宋州瑾深深看了他一眼,伸手,很轻地捏了捏他的后颈,像是一种无言的安抚。“去吧。有事打电话。”
周琰点点头,推开车门,走向那扇沉静的木质大门。
侍者似乎早就得到吩咐,问清姓名后,恭敬地将他引到二楼一个临窗的包间。
包间不大,布置得古色古香,窗外是庭院里精心修剪的竹林,在暮色中影影绰绰。宋芊茜已经到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烟灰色的羊绒衫,配黑色长裤,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比起上次在雨中的正式,多了几分随和。
看到周琰,她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个温和得体的微笑。
“来了,坐。”
她示意周琰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亲自给他斟了一杯温热的普洱茶。“路上堵车吗?”
“还好,谢谢。”
周琰在柔软的圈椅里坐下,身体微微紧绷。
他注意到,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精致的凉菜,只有两副碗筷。
“别紧张,就是简单吃个饭。”
宋芊茜似乎看出了他的不自在,笑了笑,拿起公筷给他夹了一块水晶肴肉,“尝尝这个,他们家的招牌。”
接下来的时间,宋芊茜仿佛真的只是来吃饭聊天的。
她问了周琰一些学习上的事,对哪门课感兴趣,未来想考什么大学,语气像任何一个关心晚辈的姐姐,温和而有分寸。
她也聊了些自己当年在一中读书的趣事,平城这些年的变化,甚至问了问周琰外婆的身体。
她的态度平和,甚至可以说是友善的,完全没有了上次那种隐约的审视和疏离感。
周琰渐渐放松了一些,虽然心里那根弦依旧绷着,但还是能顺着她的话头,礼貌地回答几句。
菜品一道道上来,每一道都精致得如同艺术品,味道也确实无可挑剔。
但周琰吃得有些食不知味,他在等,等那个真正的“话题”被提起。
终于,在侍者撤下主菜,换上清爽的甜品和水果时,宋芊茜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姿态优雅地靠向椅背,目光落在周琰脸上,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变得认真起来。
“周琰,”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今天请你来,除了吃饭,确实也有些话,想以姐姐的身份,跟你说说。”
周琰的心微微一紧,放下了手里的银匙,也坐直了身体,迎上她的目光。“茜姐请说。”
宋芊茜看着他清澈而带着紧张的眼睛,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男孩,比她想象的要沉静,也更有韧性。
难怪州瑾会……
“首先,我要为我上次在学校,可能有些冒昧的话,向你道歉。”
宋芊茜的语气很诚恳,“当时我刚从州瑾班主任那里知道一些情况,心里有点急,说话可能没太注意方式。如果让你觉得不舒服了,我很抱歉。”
周琰没想到她会先道歉,愣了一下,连忙摇头:“没有,茜姐。我知道……您也是关心宋州瑾。”
宋芊茜点点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边缘,似乎在斟酌词句。
“州瑾他啊,从小到大,他都很独立,也很有主见。他认定的东西,很少改变。这一点,我很清楚。”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所以,关于你们之间的事,我不会,也没有立场去反对什么。那是你们两个人的选择,应该由你们自己决定。”
周琰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惊讶和一丝微弱的喜悦。
宋州瑾的姐姐……不反对?
“但是,”
宋芊茜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沉重,“不反对,不代表我不担心。周琰,你还小,可能对现实的复杂性,体会得还不够深。”
她看着周琰瞬间又紧绷起来的脸色,放慢了语速,声音清晰而平和,没有指责,只有陈述:“你和州瑾,成长的环境,接触的世界,未来的规划,都有很大的不同。现在你们在学校,有成绩作为共同语言,有青春作为保护色,很多矛盾可以被掩盖,或者暂时不去面对。但以后呢?大学,工作,社会……你们要面对的东西,会比现在多得多,也复杂得多。”
“外界的目光,舆论的压力,这些还只是最表层的。更深层的,是来自家庭,来自你们各自背后所代表的东西。”
宋芊茜的目光里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情绪,“我了解州瑾,他决定了的事,会坚持到底。宋家那边……虽然不会明着支持,但只要州瑾自己站稳脚跟,有能力掌控局面,阻力或许有,但未必能真正阻止他。他从小就知道怎么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也知道要付出什么代价。”
“我担心的,是你这边,周琰。”
她的目光落在周琰骤然苍白的脸上,“你母亲那边,我了解不多,但听州瑾提过一些。她的态度,会是最大的变数之一。而更重要的,是你自己。”
“州瑾能为你挡掉一部分来自宋家的压力,但他不可能替你面对所有东西。你需要足够强大,不仅仅是成绩好,更要内心坚定,有独立的生存能力和抗压能力。你要想清楚,站在州瑾身边,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可能要承受比你想象中更多的审视、比较,甚至是非议。意味着你的每一个选择,都可能被放大解读。意味着……你可能要放弃一些普通人的、简单的幸福和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