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竞赛的荣耀余韵未散,平城一中高二年级的第一次五校联考通知就悄然而至。
这次联考规模空前,涵盖了市内及周边几个教育强区的顶尖高中,被视为高考前的重要风向标,也成了检验竞赛生回归常规学习后状态的试金石。
压力,如同深秋越来越重的寒气,无声地渗透进校园的每个角落。
“哥哥”这个称呼周琰只在家里叫,出了屋就是连名带姓的叫宋州瑾。
要说是周琰不好意思也不像,因为宋州瑾会得寸进尺。
“宋州瑾同学,这里是学校,我们得保持距离。”
在周琰第三次说出“保持距离”,宋少爷的脸黑了,咬牙切齿的捏着周琰的脸,漂亮的眸子充满了危险。
“昨天晚上亲我的时候怎么不说要保持距离。”
周琰挣脱开他的束缚,埋头写作业。
宋州瑾还打算说什么,被赵泽打断了。
“宋哥,余老师让你去办公室……琰哥也要去。”
“嗯?干什么?”赵泽摊手摇了摇头,“不知道,肯定没好事。”
“你干什么了?”周琰起身往外走,问宋州瑾。
“谈恋爱被抓了,算吗?”
“……”
?
“报告,老师您找我们有什么事?”
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余倩甚至给他们俩各自倒了一杯温水。
“坐。”
余倩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两把椅子,自己也在宽大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了审视、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周琰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手指在膝盖上悄悄蜷缩。
宋州瑾倒是没什么反应,姿态放松地坐下,目光平静地迎向余倩。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
“余老师,您找我们……有事?”周琰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干。
余倩没立刻回答,端起自己的保温杯喝了口水,似乎在斟酌词句。
她看着面前这两个最让她骄傲、也最让她头疼的学生。
一个清冷矜贵,成绩永远拔尖,行事却总带着超越年龄的疏离和掌控感;一个清瘦安静,进步神速,看似温和,骨子里却有种不声不响的倔强。
他们并肩坐在这里,即使没有交流,没有对视,那种无形的、紧密相连的气场,也让人无法忽视。
“宋州瑾,周琰,”
余倩放下杯子,终于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语重心长,“老师今天找你们来,不是以班主任的身份,也不是以物理竞赛带队老师的身份,而是……以一个比你们年长些、看着你们成长的长辈的身份,想跟你们聊聊。”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也带着一丝恳切:“关于你们之间的关系。”
果然。
周琰的心猛地一沉,指尖冰凉。
该来的,还是来了。他垂下眼睫,不敢看余倩的眼睛,也不敢看旁边的宋州瑾。
宋州瑾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放在腿上的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老师不是瞎子,也不是老古板。”
余倩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种试图讲道理的耐心,“你们这个年纪,对优秀的异性——或者同性——产生好感,互相吸引,是很正常的事情。青春期的懵懂和美好,老师也经历过。”
她看着周琰瞬间泛红的耳根,和宋州瑾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心里叹了口气。
“但是,”
她话锋一转,语气加重,“你们要清楚,你们现在是什么身份?是学生!是即将面临人生最重要关口之一——高考的高二学生!你们身上承载的,不只是自己的未来,还有家长的期望,老师的付出,学校的荣誉!”
“早恋,尤其是像你们这样……引人注目的早恋,会带来什么影响,你们想过吗?”
余倩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分散精力,影响学习!招惹是非,引来流言蜚语!甚至可能因为情绪波动,导致成绩下滑,与理想的大学失之交臂!你们物理竞赛刚刚取得那么好的成绩,前途一片光明,难道要因为一时冲动,把这些都毁了吗?”
“老师知道,你们可能觉得我啰嗦,觉得我管得宽。但我是为你们好!”
余倩的语气越来越激动,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焦虑,“你们现在还小,感情不稳定,未来的变数太多了。等你们上了大学,步入社会,会遇到更多优秀的人,有更广阔的天地。何必把眼光局限在眼前,为了一段不成熟的感情,赌上自己的前程?”
“宋州瑾,你家里对你的期望有多高,你自己清楚。周琰,你也是,以前是个多优秀的学生,不能毁了你自己。”
余倩苦口婆心,掰开了揉碎了,从个人前途讲到家庭责任,从当下影响讲到未来风险,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一口气说了将近半个小时。
说到最后,她自己都有些口干舌燥,端起水杯猛喝了几口。
然而,坐在她对面的两个少年,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周琰一直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紧紧攥着、指节泛白的手,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余倩的每一句话,都像小锤子敲在他心上。
他无法反驳,因为老师说的,似乎都是“对的”,是为他们“好”。
那些关于未来、关于责任、关于代价的话,和他心底深处那些模糊的恐惧与不安隐隐重合。
可是……让他放弃吗?因为“可能”的影响,因为“未来”的不确定,就松开那只手吗?他做不到。
而宋州瑾,从始至终,表情都没有变过。
他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办公桌一角的那盆绿植上,眼神平静无波,仿佛余倩那些掷地有声的话语,只是拂过耳畔的微风,没有在他心里留下丝毫痕迹。
直到余倩说完,停下喝水,他才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余倩。
那目光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余倩心头莫名一悸。
那不是叛逆,不是不耐,而是一种……洞悉一切的、带着距离感的冷静,仿佛在说:您说的我都懂,但,那又怎样?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挂钟的滴答声,不紧不慢,敲打着人的神经。
余倩看着两人油盐不进的样子,一股无力感和挫败感涌上心头。
她知道,有些话,说了也白说。这两个孩子,主意太正了,尤其是宋州瑾。
她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像是放弃了某种坚持,又像是做出了一个妥协的决定。
她靠向椅背,看着他们,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
“好,老师的话,你们听不进去,我也不强求。青春期的孩子,撞了南墙才知道回头。”
她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但是,作为你们的班主任,我对你们的学习成绩,必须负责。”
“既然你们坚持要这样,可以。我给你们定个标准。”
“下次五校联考,你们俩,必须都给我考进年级前五。”
“只要能做到,你们之间的事,在学校里,只要不闹出格,不影响其他同学,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暂时不管。”
“但是,”
她的语气骤然严厉,“如果你们有任何一个人的成绩掉出前五,或者因为你们的事,惹出任何麻烦,影响到班级和学校的声誉……”
她没有说完,但未尽之言里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这几乎是明晃晃的“默许”条件了。用一个近乎苛刻的成绩要求,来交换老师暂时的“不管”。
周琰猛地抬起头,看向余倩,眼睛里有惊讶,有难以置信,也有一丝骤然亮起的光。
年级前五?他和宋州瑾现在就是第一第二,听起来似乎不难?但五校联考,高手如云,变数很大,而且……是“都”要进前五。
宋州瑾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松开。
他看向余倩,目光沉静,没有答应,也没有反对,只是淡淡地说:“知道了,余老师。”
“知道了?”余倩挑眉,“能做到吗?”
这次,是周琰先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坚定:“可以。”
宋州瑾看了周琰一眼,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情绪,然后对余倩点了点头:“能。”
“好!”
余倩一拍桌子,像是完成了一桩艰难的谈判,“记住你们今天说的话!回去吧,好好复习!”
两人起身,一前一后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余倩复杂难辨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