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镜那天,周五早上七点,季熔就醒了。
没有闹钟。他睁开眼,躺了三秒,然后坐起来。
窗外天色刚亮,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的样子。他看了一眼时间,比平时晚了一个小时——沈韬说试镜在下午两点,让他多睡会儿。
但他睡不着。
他下床,洗漱,换衣服。今天穿得比平时正式一点——一件深灰色的衬衫,一条黑色裤子,都是苏念借给他的。苏念说试镜要给导演留好印象,不能穿得太随便。
他看着镜子里的人,眉骨上的旧疤,浅褐色的眼睛。那件衬衫有点大,但还行。
他出门,去天台。
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他站在边缘,开始念绕口令。
“四是四,十是十,十四是十四,四十是四十。”
念了一遍,两遍,三遍。
念到第十遍的时候,他停下来。
他看着天边那一点光,脑子里在想下午的事。
试镜。男五号。一个从农村来城市打拼的年轻人,被骗、被打、被欺负,最后逆袭。
他想起沈韬说的话:“这个角色,跟你有点像。”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演好。但他知道,他会尽力。
他深吸一口气,又开始念。
念到第三十遍的时候,天亮了。
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把天空染成金色。他看着那道光,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楼。
早上八点,门被敲响了。
季熔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苏念,手里拎着早餐,还有一堆东西。
“早啊!给你带的!”
季熔接过早餐,说:“谢谢。”
苏念挤进门,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一套衣服,一双鞋,还有一个小包。
“这些是给你准备的。”苏念说,“衣服我试过了,你应该能穿。鞋也是新的。包里面装了点水和小零食,试镜可能要等很久。”
季熔看着那堆东西,说:“太多了。”
苏念说:“不多,都是必需的。”他看着季熔身上的衣服,“你怎么穿这个?我给你的那件呢?”
季熔说:“穿着。”
苏念说:“穿了吗?我怎么看不出来?”
季熔说:“在里面。”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说:“你这个人,真有意思。”他拉着季熔的胳膊,“快换上,让我看看效果。”
季熔换上了那套衣服。深灰色的休闲西装,黑色裤子,白色衬衫。不大不小,刚刚好。
苏念看着他,三秒,然后说:“季熔,你太帅了。”
季熔说:“嗯。”
苏念说:“你能不能谦虚一点?”
季熔说:“嗯。”
苏念笑了,说:“行,这样挺好。”他拍拍季熔的肩,“走吧,先吃饭,然后我陪你去。”
季熔说:“不用。”
苏念说:“必须用。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我怎么能不去?”
季熔看着他,三秒,然后说:“好。”
两人一起下楼,走在小区里。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苏念还是一路叽叽喳喳,说着试镜的事,说着他听来的经验,说着他妈又寄了好吃的。
季熔听着,偶尔嗯一声。
走到公司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天空。
天很蓝,太阳很亮。
他想起下午的事,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去。
试镜的地方在市区的另一头,一个叫“XX影视”的制作公司。季熔和苏念坐了一个小时的地铁,又走了十几分钟,才找到那栋楼。
楼很旧,十几层,外墙的瓷砖都掉了好几块。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写着公司的名字。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有的拿着剧本,有的拖着设备,有的匆匆忙忙地跑进跑出。
季熔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来人往。
苏念在旁边说:“就是这儿。沈哥说在十二楼。”
两人走进电梯,按了十二楼。
电梯很慢,咯吱咯吱地往上爬。苏念在旁边紧张得直搓手,小声说:“季熔,你紧张吗?”
季熔说:“不紧张。”
苏念说:“不紧张?我紧张死了。”
季熔说:“你又不是我。”
苏念说:“我是替你紧张。”他深吸一口气,“不行,我得冷静一下。”
电梯到了十二楼。门开了。
一条走廊出现在眼前,很长,两边是一扇扇门。墙上贴着各种海报,有电影的,有电视剧的,有艺人的。走廊尽头有一排塑料椅子,上面坐着几个人,手里拿着简历,等着叫名字。
季熔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
苏念在旁边站着,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
一个工作人员走过来,二十多岁的女孩,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看了季熔一眼,说:“来试镜的?”
季熔说:“嗯。”
女孩说:“叫什么?”
季熔说:“季熔。”
女孩翻了翻文件夹,找到他的名字,说:“男五号,对吧?”
季熔说:“对。”
女孩说:“等着吧,前面还有几个人。叫到你再进去。”
她走了。
季熔坐在那儿,等着。
等待的时间,比想象的更长。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太阳从窗边移到了另一边。有人进去了,出来了;有人走了,又来了。季熔一直坐在那儿,没动。
苏念在旁边,从一开始的紧张,到后来的焦躁,再到后来的麻木。他靠在墙上,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小声说:“季熔,还要等多久?”
季熔说:“不知道。”
苏念说:“你饿不饿?我包里有吃的。”
季熔说:“不饿。”
苏念说:“你渴不渴?”
季熔说:“不渴。”
苏念说:“你要不要上厕所?”
季熔说:“不用。”
苏念看着他,三秒,然后说:“季熔,你真是……太能等了。”
季熔说:“习惯了。”
苏念说:“习惯什么?”
季熔说:“习惯等。”
苏念愣了一下。
他想起季熔说的那些事。送外卖的时候等单,等餐,等人。等了一天,拍了三秒钟。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又等了一个小时。
下午三点,那个工作人员又走过来了。她看着季熔,说:“季熔,到你了。”
季熔站起来。
苏念在旁边握了握他的手,说:“加油!”
季熔点头,跟着工作人员往里走。
工作人员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
房间中央空着,旁边摆着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三个人。中间那个是个中年男人,头发有点长,戴着眼镜,看起来很疲惫。他就是导演。
导演左边是个女的,三十多岁,短发,干练。右边是个男的,四十多岁,胖胖的,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工作人员说:“导演,季熔来了。”
导演抬起头,看了季熔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季熔感觉到了——那种打量,像在评估一件东西。
导演说:“男五号?”
季熔说:“是。”
导演说:“剧本看过了?”
季熔说:“看过了。”
导演说:“演那段被打的戏。”
季熔说:“好。”
他走到房间中央,站定。
### 六、被打的戏
季熔站在那里,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沈韬说的话:“这个角色,跟你有点像。”
他想起那些年。那些被辞退的经历,那些人的眼神,那些“看商品”的目光。他想起周经理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想起那个女业主靠在门框上笑的样子,想起那些半夜惊醒的梦。
他睁开眼。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变了。
他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浑身发抖。他的身体缩成一团,像一只被踩在脚下的虫。他的呼吸急促,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声音。
有人踢他。他蜷得更紧。有人骂他。他把头埋得更低。
但他没有死。
他的眼神里,还有一点光。
那种“我还没死”的光。
他抬起头,看着前方。那双眼睛,空洞,绝望,但又有一点点亮。像一盏快灭的灯,但还亮着。
他就那么蜷缩着,看着前方,浑身发抖,但眼神不灭。
房间里很安静。
三秒。
五秒。
十秒。
季熔还蜷缩在那儿,没有动。
导演的声音传来:“行了。”
季熔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看着导演,等着他说话。
导演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就你了。”
旁边那个女的愣了一下,说:“导演,还有几个人要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