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钟休息时间到了。
季熔从角落站起来,走回那间“出租屋”。
片场所有人都看着他——灯光师、摄影师、场务、还有那些等着看热闹的群演。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周正坐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拿着剧本,脸上看不出喜怒。
季熔在床边坐下,深吸一口气。
场记看了导演一眼,周正点头。
“第41场,第7次,开始!”
季熔坐在那儿,想着那些难过的事。
小丫躺在血泊里。
小六子浑身是伤。
季三河倒在院子里。
眼眶红了。
但还是没有眼泪。
周正喊:“停。”
他站起来,走到季熔面前。
片场安静极了,所有人都看着他们。
周正说:“季熔,你过来。”
季熔站起来,跟着他走到旁边。
周正看着他,三秒,然后说:“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季熔说:“不知道。”
周正说:“不是演技。”
季熔愣了一下。
周正说:“你最大的问题,是你把自己封得太死了。”
季熔没说话。
周正说:“你心里有东西,有很多东西。但你不愿意拿出来。你站在镜头前,想的不是‘我是阿九’,想的是‘我怎么演阿九’。你一直在控制,一直在计算,一直不让自己真的进去。”
季熔沉默。
周正说:“你知道什么叫演员吗?演员不是‘演’,是‘是’。你要成为那个人,你要让那个人的情绪从你心里流出来。但你的心,关着门。”
季熔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正说:“你活了二十多年,有没有哪一刻,特别想哭?不是在人前,是你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有吗?”
季熔想了三秒,说:“有。”
周正说:“那你就想那一刻,让那一刻回来。”
季熔闭上眼。
他想起十二岁那年的事。
那年他在“老四川菜馆”帮工,洗盘子,切菜,干杂活。老板对他还行,但老板娘总嫌弃他,说他“吃得多干得少”。
有一天晚上,收工后,他被两个客人堵在后巷。
那两个人喝了酒,看着他的脸,笑着说:“这小孩长得真俊,过来让哥摸摸。”
他往后退,退到墙根,没路了。
一个人伸手摸他的脸,他躲开。
那个人恼了,一巴掌扇过来。
他摔在地上,嘴角流血。
另一个人蹲下来,说:“别躲,躲什么?让你爽爽。”
他抓起地上的酒瓶,砸在那个人头上。
血溅了他一脸。
他爬起来就跑,跑了一夜,跑到天亮。
天亮后,他躲在一个公厕里,把门反锁上,蹲在角落,浑身发抖。
他不敢出声,怕被人找到。
他就那么蹲着,咬着牙,不让自己哭。
但那一刻,他其实想哭。
想哭得不得了。
画面一跳,到了十五岁那年。
他在酒吧打工,当服务员。有个客人总来,每次来都盯着他看,点他送酒。他躲着,但躲不掉。
有一天晚上,那个客人喝多了,把他堵在包厢里。
他跑出来,报了警。
警察来了,问了情况,说“我们调查一下”。
然后就没下文了。
他去派出所问,值班的警察说:“那人有背景,你惹不起。别问了。”
他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那些人走远。
阳光很刺眼,但他觉得冷。
那一刻,他也想哭。
但他没哭。
他咬着牙,告诉自己:哭没用。活着才有用。
画面再跳,跳到那些无数个深夜。
在工地的工棚里,听着别人打呼噜,自己睡不着。
在出租屋里,一个人吃着泡面,看着窗外。
在送外卖的路上,被雨淋透,浑身湿透,还要继续送。
被人辞退后,一个人坐在路边,不知道该去哪儿。
季三河生病的时候,他站在病房外面,看着那扇关着的门。
每一次,他都咬着牙,不让自己出声。
但每一次,他其实都想哭。
想哭得不得了。
季熔睁开眼。
眼眶红了。
但没有眼泪。
不是那种要流出来的红,是那种“想哭但没哭”的红。
周正看着他,说:“你感觉到了吗?”
季熔说:“感觉到了。”
周正说:“来,开拍。”
季熔走回那间“出租屋”,在床边坐下。
场记打板:“第41场,第8次,开始!”
他坐在那儿,想着那些画面。
十二岁的厕所。
十五岁的派出所。
无数次的深夜。
他的眼眶红了。
他的肩膀开始抖动。
他的手捂住了脸。
没有声音。
只是无声地哭。
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
一滴,两滴,落在地上。
片场安静极了。
周正在监视器后面,攥紧了拳头。
赵寻站在旁边,眼眶也红了。
周远张着嘴,半天没动。
陈岩点了点头。
季熔就那么坐着,捂着脸,无声地哭着。
不是演。
是真的。
那些年被压下去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好!过!”
周正站起来,声音有点抖。
片场响起掌声,比任何一次都响。
季熔放下手,抬起头。
脸上全是泪痕。
他看着周正,说:“周导,过了?”
周正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说:“过了。演得很好。”
季熔说:“谢谢。”
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看见一个人站在角落里。
顾冰川。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那儿,眼睛很亮。
他看着季熔,眼眶也有一点红。
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顾冰川微微点了点头。
季熔嘴角扬了一下。
但那个笑里,还有泪。
季熔走到角落,拿起水杯喝水。
赵寻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坐着。
过了一会儿,季熔说:“我演出来了。”
赵寻说:“看见了。”
季熔说:“刚才那些画面,都是真的。”
赵寻说:“我知道。”
季熔说:“你怎么知道?”
赵寻说:“因为你哭的时候,不像在演戏。”
季熔没说话。
赵寻说:“季熔,那些事,你从来没跟人说过吧?”
季熔说:“没有。”
赵寻说:“那你今天,算是说出来了。”
季熔看着他。
赵寻说:“虽然是用这种方式,但总比憋在心里强。”
季熔想了想,说:“好像是的。”
赵寻站起来,拍拍他的肩:“好好休息。”
他走了。
季熔坐在那儿,继续喝水。
心里好像轻了一点。
周远又凑过来了。
他眼睛瞪得老大,说:“季熔!你刚才那段,太厉害了!”
季熔说:“是吗?”
周远说:“真的!我都看哭了!”
季熔看着他,三秒,然后说:“你哭了?”
周远说:“眼眶红了!”
季熔嘴角动了一下。
周远说:“季熔,你以后就是我偶像!”
季熔说:“不用。”
周远说:“要的要的!”
他想了想,说:“对了,顾冰川又来了。”
季熔说:“看见了。”
周远说:“他看你的时候,眼眶也红了。”
季熔愣了一下。
周远说:“真的!我看见的!”
季熔没说话。
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季熔喝完水,站起来。
他往那个角落看了一眼。
顾冰川还站在那儿,看着他。
季熔走过去。
周围的人看着他们,但没人说话。
季熔走到顾冰川面前,说:“你怎么又来了?”
顾冰川说:“来看你。”
季熔说:“看到了?”
顾冰川说:“看到了。”
季熔说:“怎么样?”
顾冰川看着他,三秒,然后说:“很好。”
季熔说:“就很好?”
顾冰川说:“非常好。”
季熔笑了。
顾冰川说:“你刚才哭的时候,我也差点哭了。”
季熔愣了一下。
顾冰川说:“不是演的,是真的。”
季熔看着他,心里那个一直动的东西,又动了一下。
他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谢谢你来看我。”
顾冰川说:“不用。”
季熔说:“真的。”
顾冰川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
只是轻轻一下,然后松开。
他说:“晚上我来接你。”
季熔说:“好。”
顾冰川点点头,转身走了。
季熔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心里暖暖的。
下午收工后,周正把季熔叫到一边。
季熔走过去,说:“周导。”
周正看着他,说:“季熔,你今天这场戏,演得很好。”
季熔说:“谢谢周导。”
周正说:“不是客套,是真的好。你刚才那个哭,不是技巧,是真心。观众能看出来。”
季熔没说话。
周正说:“你知道你为什么之前哭不出来吗?”
季熔说:“因为我不敢。”
周正说:“对。你不敢让自己真的难过。你怕难过起来,收不住。”
季熔点头。
周正说:“但演戏就是这样。你得敢进去,还得敢出来。进去的时候多深,出来的时候就得有多快。这是演员的本事。”
季熔说:“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