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聚贤楼门口。
季熔站在台阶上,脚底下像踩着棉花。
他眨了眨眼,想看清眼前的台阶,但那些台阶在晃,一会儿多一级,一会儿少一级。
“小心。”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扶住他的胳膊。
顾冰川的脸出现在他眼前,很近。
季熔看着他,说:“顾……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怎么……有两个?”
顾冰川没说话,只是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赵寻从后面追上来,看着季熔,说:“顾总,他喝太多了,我送他回去吧。”
顾冰川说:“不用,我送。”
语气很平静,但不容拒绝。
赵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季熔,点点头:“那……那您小心点。”
顾冰川说:“嗯。”
他扶着季熔,往停车场走。
季熔的腿不听使唤,走几步就软一下。顾冰川干脆揽住他的腰,把他大半的重量都接过来。
季熔靠在他身上,迷迷糊糊地说:“我……我自己能走。”
顾冰川说:“知道。但我想扶你。”
季熔愣了一下,然后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再挣扎。
顾冰川把季熔扶到副驾驶,给他系好安全带。
季熔靠在座位上,闭着眼,脸很红。
顾冰川看着他,三秒。
那张脸在路灯的光影里,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有点干。
他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他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开出去,融入夜色。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声音。
季熔靠在座位上,呼吸有点重。
开了一会儿,季熔突然开口:“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你为什么对我好?”
顾冰川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你值得。”
季熔睁开眼,转头看着他。
眼神迷离,但里面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醉意,是别的。
他说:“值得?我这种人,值得什么?”
顾冰川看着前方,没说话。
季熔继续说:“你知道吗,我从小……就没人要。”
他的声音有点飘,像在自言自语。
“养祖父死了,我就……没人要了。后来在三河叔那儿,算是……有个地方待着。但那也不是……不是我的家。”
顾冰川的眉头皱起来。
季熔说:“后来打工,去哪儿都被辞。因为我长得好,他们说……说我会惹麻烦。”
他笑了一下,那笑有点苦。
“我这种人,能活着就……就不错了。还值得什么?”
顾冰川把车停在路边。
他转过头,看着季熔。
季熔也看着他,眼神迷离,但没躲。
顾冰川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你值得很多。”
季熔愣了一下。
顾冰川说:“你值得被人对你好,值得被人喜欢,值得被人疼。”
季熔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说:“你喝多了吧?”
顾冰川说:“我没喝多。”
季熔说:“那你……说这些?”
顾冰川说:“因为是真的。”
季熔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那是水光。
但只是一闪,他就别过头去,看向窗外。
他说:“开车吧。”
顾冰川没说话,重新发动车子。
车继续往前开。
季熔看着窗外,没再说话。
但顾冰川看见,他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攥着。
车停在酒店门口。
顾冰川没有立刻下车。
他看着季熔,季熔还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季熔说:“到了?”
顾冰川说:“嗯。”
季熔坐起来,想去开车门,但手使不上劲,按了两下没按开。
顾冰川下车,绕过来,打开车门,扶他出来。
季熔站在地上,晃了一下。
顾冰川揽住他的腰,说:“站稳。”
季熔靠着他,说:“我……我能走。”
顾冰川说:“我陪你走。”
两人慢慢往酒店里走。
大堂的灯光很亮,照在两人身上。
前台的小姑娘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
季熔没注意那些。
他只是跟着顾冰川的脚步,一步一步往前走。
进了电梯,门关上。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季熔靠在电梯壁上,看着顾冰川。
顾冰川也看着他。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今天……话好多。”
顾冰川说:“是吗?”
季熔说:“平时你……你都不怎么说话。”
顾冰川说:“对你,话多。”
季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很轻,在醉意里有点恍惚。
他说:“你这个人,真的……”
顾冰川说:“真的?”
季熔说:“真的让人……没办法。”
电梯到了3楼。
门开了。
顾冰川扶着他走出来,走到房间门口。
季熔在口袋里摸房卡,摸了半天没摸到。
顾冰川伸手,从他口袋里拿出房卡,刷了一下。
门开了。
顾冰川说:“进去吧。”
季熔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说:“你……不进来?”
顾冰川说:“你喝多了,早点睡。”
季熔说:“那你呢?”
顾冰川说:“我回去。”
季熔看着他,三秒。
然后他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今天谢谢你。”
顾冰川说:“不用。”
季熔说:“真的。”
他伸出手,拉住顾冰川的手。
那只手很暖。
顾冰川愣了一下。
季熔说:“你手……真暖。”
顾冰川看着他,眼睛很深。
他说:“进去吧。”
季熔点点头,松开手,慢慢走进去。
门快要关上的时候,他突然又探出头来。
他看着顾冰川,说:“明天……你还来吗?”
顾冰川说:“来。”
季熔笑了。
门关上了。
顾冰川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很久没动。
季熔走进房间,踉跄了一下。
赵寻已经睡了,但听见动静,醒了。
他坐起来,打开床头灯,看见季熔红着脸站在那儿。
他说:“我操,你这是喝了多少?”
季熔说:“没……没多少。”
赵寻下床,扶着他坐到床边,说:“你坐着,我给你倒水。”
他倒了杯温水,递给季熔。
季熔接过来,喝了一口。
赵寻说:“顾冰川送你回来的?”
季熔说:“嗯。”
赵寻说:“他一直送你到门口?”
季熔说:“嗯。”
赵寻说:“他没进来?”
季熔说:“没有。”
赵寻看着他,三秒,然后说:“他可真能忍。”
季熔说:“什么?”
赵寻说:“没什么。你喝了水就睡吧。”
季熔喝完水,把杯子放下。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赵寻关了灯,躺回自己床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赵寻说:“季熔。”
季熔说:“嗯?”
赵寻说:“你今天在车上,跟顾冰川说什么了?”
季熔说:“没说什么。”
赵寻说:“没说什么?那你回来之后,怎么一直笑?”
季熔愣了一下。
他笑了吗?
他不知道。
但他嘴角,确实扬着。
他说:“他说明天还来。”
赵寻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季熔,你是真喜欢他了。”
季熔没说话。
但那个弧度,又大了点。
凌晨三点,季熔醒了。
头还有点晕,但比之前好多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转着晚上那些画面。
顾冰川扶他走路的样子。
顾冰川在车上说的那些话。
“你值得被人对你好,值得被人喜欢,值得被人疼。”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从来没人这么说过他。
从来没人觉得他“值得”。
但顾冰川说了。
而且他说的时候,眼神是真的。
他拿过手机,打开和顾冰川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的晚安。
他看着那两个字,愣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睡了吗?”
发出去。
等了一会儿。
没回。
他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
三分钟。
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看。
顾冰川发的:“没睡。你怎么醒了?”
他打字:“睡不着。”
回复:“头疼?”
他打字:“好多了。”
回复:“那就好。”
他打字:“你呢?怎么还没睡?”
等了一会儿。
回复:“在想你。”
他看着那两个字,嘴角扬起来。
他打字:“想我什么?”
回复:“想你在车上说的那些话。”
他愣了一下。
他打字:“我说什么了?”
回复:“说你没人要,说你值得不了什么。”
他盯着那行字,心里有点酸。
他打字:“我喝多了,瞎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