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季熔推开练习室的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亮晃晃的光斑。他把背包放下,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眼睛下面有点青,是昨晚没睡好的痕迹。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练声。
“啊——哦——呃——”
声音在空荡荡的练习室里回响,一遍又一遍。
练完声,他开始练台词。
下周那个试镜的剧本,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但他还是一遍一遍地念,一遍一遍地揣摩每一个停顿、每一个语气、每一个眼神。
“从此以后,我只信自己。”
“从此以后,我只信自己。”
“从此以后,我只信自己。”
念到第十遍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苏念探进头来,手里拿着两杯豆浆。
“季熔,你这么早就来了?”
季熔说:“嗯。”
苏念走进来,把豆浆递给他:“给,热的。”
季熔接过来:“谢谢。”
苏念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说:“你今天状态怎么样?”
季熔说:“还行。”
苏念说:“那试镜准备得怎么样了?”
季熔说:“在练。”
苏念点点头,喝了一口自己的豆浆。
然后他看着季熔,三秒,说:“季熔。”
季熔说:“嗯?”
苏念说:“你那个戏被换的事,我听说了。”
季熔的手顿了一下。
他继续喝豆浆:“哦。”
苏念说:“为什么被换的?”
季熔说:“不知道。”
苏念说:“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季熔说:“没有。”
苏念看着他,说:“你不对劲。”
季熔说:“没有。”
苏念说:“有。你平时话就少,现在更少。你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你昨晚没睡好。”
季熔说:“你想多了。”
苏念说:“季熔,我们是朋友。你有事要告诉我。”
季熔看着他,三秒。
然后他说:“没事。”
他继续看剧本。
苏念没办法,只能叹气。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有事找我,别自己扛。”
季熔说:“好。”
门关上了。
练习室里又安静下来。
季熔坐在那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苏念说他不对劲。
他真的不对劲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昨晚一夜没睡好。
脑子里全是那个人。
九点,表演课。
老师姓方,五十多岁,演过几十年戏,现在专门教新人。
今天讲的是“情绪的记忆”。
方老师说:“你们演戏的时候,要调动自己真实的情绪。想哭的时候,就想自己最难过的事。想笑的时候,就想自己最高兴的事。想愤怒的时候,就想自己最生气的事。”
他看了看下面的学生,说:“谁愿意上来试试?”
没人举手。
方老师说:“季熔,你来。”
季熔站起来,走到中间。
方老师说:“愤怒。你来一段愤怒的戏,不用台词,就表情和肢体。”
季熔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昨天在顾冰川办公室里的那一幕。
顾冰川说:“我有的是办法让你无路可走。”
他想起自己转身就走时,心里那种感觉。
不是愤怒,是失望。
是那种“果然如此”的失望。
他睁开眼。
眼神变了。
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愤怒,是冷的,是压抑的,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种愤怒。
他攥紧拳头,骨节发白。
他咬着牙,腮帮子鼓起来。
他看着前方,眼神里有一种东西——那种“你伤我,我就再也不理你”的东西。
教室里安静极了。
方老师点点头:“好,可以了。”
季熔放松下来,走回自己的位置。
方老师说:“你们看见了吗?真正的愤怒,不是大喊大叫,是压着的。是那种想爆发又忍着不爆发的样子。季熔刚才那个眼神,就是。”
学生们看着季熔,眼神里有佩服,也有好奇。
季熔低着头,看自己的剧本。
但他心里知道,刚才那个眼神,不是演的。
是真的。
中午,季熔端着盒饭,坐在公司楼下的台阶上。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慢慢吃着饭,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匆匆走过,有人骑着电动车飞驰,有人在路边抽烟聊天。
他想起以前送外卖的日子。
那时候他也是这些人中的一个。
骑着电动车,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把热腾腾的饭送到别人手里。
那时候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坐在台阶上,看着别人,想着另一个人。
“季熔。”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他转头,看见沈韬端着盒饭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沈韬说:“一个人?”
季熔说:“嗯。”
沈韬打开盒饭,吃了一口,说:“试镜准备得怎么样了?”
季熔说:“在练。”
沈韬说:“那个戏,顾冰川帮你联系的。”
季熔的手顿了一下。
他说:“我知道。”
沈韬说:“你怎么想的?”
季熔说:“没怎么想。”
沈韬看着他,三秒,然后说:“季熔,你还在生气?”
季熔说:“没有。”
沈韬说:“那你在想什么?”
季熔说:“不知道。”
沈韬吃了一口饭,嚼着,说:“季熔,你要是想原谅他,就原谅。要是不想,就不原谅。别自己憋着。”
季熔没说话。
沈韬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季熔说:“习惯了。”
沈韬说:“习惯也得改。憋久了,会出问题。”
季熔看着他。
沈韬说:“我是过来人。”
他站起来,拍拍季熔的肩,走了。
季熔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沈韬的话在脑子里转。
憋久了,会出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
下午两点,形体课。
老师姓李,四十多岁,以前是舞蹈演员,现在教形体。
今天练的是“身体的表达”。
李老师说:“演员不只是用脸演戏,是用整个身体。你的站姿、走姿、坐姿,都在告诉观众你是什么样的人。”
她让大家一个一个走一遍,然后点评。
轮到季熔的时候,他站起来,从这头走到那头。
李老师看着,说:“季熔,你走路的时候,肩膀有点紧。”
季熔说:“是吗?”
李老师说:“对。你平时是不是总绷着?”
季熔没说话。
李老师说:“放松一点。身体放松,戏才能放松。”
季熔点头。
他回到位置上,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走。
但脑子里想着李老师的话。
他平时总绷着吗?
好像是的。
从小就这样。
绷着,才能保护自己。
但现在,还需要绷着吗?
他不知道。
晚上六点,季熔走上天台。
这是他每天练台词的地方。
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的CBD高楼群闪着光,近处的居民楼亮着温暖的灯光。
他站在天台中央,深吸一口气。
开始练台词。
“从此以后,我只信自己。”
“从此以后,我只信自己。”
念着念着,他停下来。
看着夜空。
C市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远处的灯光。
那些灯光,像无数只眼睛,看着他。
他想起顾冰川的眼神。
想起他说“我喜欢你”时的样子。
想起他说“我有的是办法”时的样子。
想起他说“我等你自己慢慢信”时的样子。
他告诉自己:不想了。
继续练。
“从此以后,我只信自己。”
念到一半,他忘了词。
站在那儿,愣了很久。
然后他坐下来,抱着膝盖,看着那些灯光。
脑子里空空的。
心里也空空的。
他想起苏念说的话。
“你不对劲。”
他想起沈韬说的话。
“别自己憋着。”
他想起顾冰川说的话。
“多久都等。”
他深吸一口气。
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看——顾冰川发的。
“在天台?”
他看着那两个字,愣了几秒。
他打字:“你怎么知道?”
回复:“猜的。”
他嘴角动了一下。
他打字:“猜得挺准。”
回复:“对你,才准。”
他看着那行字,心里那个动的东西,又动了一下。
他打字:“有事?”
回复:“没事。就是想告诉你,今天天气不错。”
他愣了一下。
他抬头看天。
没有星星,但挺清楚的。
他打字:“看见了。”
回复:“那就好。”
他看着那三个字,不知道该回什么。
等了一会儿。
顾冰川又发:“还在练台词?”
他打字:“嗯。”
回复:“练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