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十分,季熔从“巴蜀人家”的后门出来,跨上他那辆破旧的电动车。后座的外卖箱在夕阳下泛着旧旧的黄色,箱体边缘的磨损处贴了一圈透明胶带,是他自己补的。
天边的晚霞正在一点点暗下去,城市的灯火开始亮起来。远处CBD的写字楼群像一根根发光的柱子,矗立在暮色里。近处的街道上,车流人流汇成两条反向的河流,喇叭声、说话声、店铺里传出的音乐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永远不停的城市交响曲。
季熔掏出手机,打开外卖APP。系统立刻开始派单——第一单,取餐点C市广场B座三楼“老碗面”,送餐点某小区X栋X单元,距离3.8公里,预计送达时间35分钟,配送费7.5元。
他点了接单,把手机固定在前面的支架上,拧动油门,钻进车流里。
晚高峰的C市,是另一个战场。汽车排成长龙,蜗牛一样往前挪。公交车挤得满满当当,乘客们贴在一起,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只有电动车和自行车能在这种拥堵中自由穿行。
季熔骑车钻进了非机动车道。说是非机动车道,其实早就被违停的汽车占了一半。他只能在缝隙里穿行,左边是汽车,右边是路沿,稍有不慎就会刮到。但他已经习惯了,身体自动调整角度,像一条鱼在水草间游动。
红灯,他停下来。旁边是一个公交站台,等车的人密密麻麻。有个阿姨看了他一眼,小声对旁边的人说:“这么帅的小伙子,怎么送外卖?”
季熔听见了,但没反应。他看着红灯的倒计时,心里在算时间——到“老碗面”还有5分钟,取餐3分钟,送餐20分钟,应该来得及。
绿灯,他继续走。
六点二十五分,季熔准时到达C市广场B座楼下。这是一栋二十多层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余晖。他把车停在电动车停放区,拎着外卖箱上楼。
三楼,“老碗面”的店面不大,但生意很好。门口站着几个等餐的外卖员,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聊天。季熔走过去,报了单号,店员把打包好的餐递给他。
“小心烫。”店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看了他一眼,脸微微红了。
季熔点点头,把餐放进外卖箱,转身就走。
“哎,等等!”女孩突然叫住他。
季熔回头。女孩犹豫了一下,递过来一瓶水:“请你喝的。”
季熔看着那瓶水,三秒,说:“不用,谢谢。”然后转身走了。
女孩看着他的背影,有点失落。旁边一个外卖员凑过来,酸溜溜地说:“哟,还送水呢?怎么不见你给我们送?”
女孩瞪了他一眼:“人家帅,你管得着吗?”
季熔已经下楼了,没听见这些。
六点四十分,季熔到达第一个送餐点——某小区X栋X单元。这是老小区,没电梯,他得爬楼。
他拎着餐爬上六楼,敲门。开门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家居服,头发乱糟糟的。
“这么快?”男人接过餐,看了看手机,“比预计时间还早了五分钟。”
季熔没说话,把手机递过去让他确认送达。男人点了确认,又看了他一眼,说:“你是学生吧?”
“嗯。”
“哪个学校的?”
季熔没回答。男人也不在意,挥挥手:“行,谢谢啊。”
季熔下楼,跨上车,掏出手机看下一单。系统已经自动派了两单——一单是奶茶,送到某写字楼;一单是快餐,送到另一个小区。
他点了接单,继续出发。
七点十分,季熔在某奶茶店门口等餐。这家店生意很好,排队的顾客从柜台一直排到门外。等餐的外卖员也有好几个,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
季熔把车停好,站在角落里,拿出水杯喝水。
旁边一个外卖员凑过来,三十出头,皮肤晒得很黑,看起来是个老手。他看了季熔一眼,主动搭话:“兄弟,哪个平台的?”
“B平台。”
“我也是。”那人掏出烟,递过来一根,“来一根?”
季熔摇头:“不抽。”
那人也不在意,自己点上,吸了一口,说:“今天跑了多少单了?”
季熔看了一眼手机:“刚跑完两单,现在是第三单。”
“我跑了八单了,”那人吐出一口烟,“今天运气不错,都没超时。”
季熔点点头,没说话。
那人也不嫌他话少,继续自顾自地说:“你是学生吧?看着年纪不大。”
“嗯。”
“哪个学校的?”
“A大。”
那人眼睛亮了亮:“A大?好学校啊。”他上下打量了季熔一眼,“你这条件,怎么出来跑外卖?随便找个实习,不比这强?”
季熔看了他一眼,说:“缺钱。”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缺钱就缺钱,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也缺钱,不然谁来干这个?”他拍了拍电动车后座的外卖箱,“这玩意儿,风吹日晒的,累得要死,一个月也就几千块。”
季熔没说话。他的奶茶好了,店员喊单号。他走过去取餐,放进外卖箱。
“兄弟,加个微信呗?”那人在后面喊,“以后有情况互相照应。”
季熔回头,看了他两秒,说:“不用了。”然后骑车走了。
那人站在原地,有点懵。旁边另一个外卖员凑过来,说:“人家不理你,你热脸贴冷屁股干嘛?”
那人挠挠头,说:“我就觉得那小子挺酷的。话少,但眼神干净。”
七点半,季熔到达某写字楼下。这是一栋三十多层的高楼,全是公司。他要送的是一单快餐,收件人在二十二层。
他把车停好,拎着餐走进大堂。电梯口排着长队,全是刚下班的白领。他扫了一眼队伍,转身走向楼梯间。
二十二层,爬楼梯。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上爬。
一层,两层,三层……他尽量调整呼吸,保持节奏。腿有点酸,但还能忍。脑子里还在算时间——这一单送完,下一单的取餐点还在三公里外,得抓紧。
十五分钟后,他爬到二十二层,气喘吁吁地推开楼梯间的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他找到那家公司,推门进去。
前台是个年轻女孩,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看见他满头大汗地进来,愣了一下:“你是送外卖的?”
“嗯。”季熔把餐放在前台,“X先生的外卖。”
女孩看了一眼收件人名字,说:“X总在办公室,我帮你叫他。”她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X总,您的外卖到了。”
挂了电话,她对季熔说:“您稍等,他马上出来。”
季熔点点头,站在前台旁边等。他的呼吸还没平复,额头上都是汗。女孩看了他一眼,递过来一张纸巾:“擦擦汗吧。”
季熔愣了一下,接过纸巾:“谢谢。”
女孩笑了笑,又看了他一眼,说:“你……是学生吧?”
“嗯。”
“哪个学校的?”
“A大。”
女孩眼睛亮了:“A大?我表妹也在A大。”她还想说什么,一个中年男人从里面出来了。他接过外卖,看了一眼季熔,说:“辛苦了。”然后转身回去了。
季熔把手机递过去让他确认。男人点了确认,挥挥手。季熔转身离开。
下楼的时候,他选择等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看着镜子里自己满头大汗的样子,突然有点想笑。
笑什么?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