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经理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他看着季熔,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然后笑着说:“行行行,那下次。”他伸手又想去拍季熔的肩,季熔侧身躲开了。
周经理的手僵在半空,顿了顿,收回去。他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但还强撑着说:“小季,你这人,挺有意思的。”
季熔没说话。
周经理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季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回到后厨,换衣服,拿东西,从后门出去,骑上电动车。
九点五十分,季熔骑车行驶在夜色中。
街上的人少了,车也少了。路灯昏黄,在路面上投下一片片光斑。他骑得不快,让夜风吹在脸上,带走一天的疲惫。
经过一个红绿灯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红灯,三十秒。
他靠在电动车上,看着对面的街景。一家便利店还亮着灯,门口蹲着一只流浪猫,正在舔爪子。一对情侣从旁边走过,女生手里拿着冰淇淋,吃得开心,男生在旁边看着她笑。
他看了几秒,移开目光。
脑子里闪过周经理的脸,还有那只手。
他想起十二岁那年的事。那个客人也是这样,先搭讪,然后搭肩,然后……他砸了酒瓶,跑了。工作没了,但命保住了。
十五岁那年也是这样。那个客人喝醉了,把他拖进包厢,他反抗,报警,但没用。警察说“你也没受伤,算了吧”。高考没了,但他还活着。
二十岁那年也是这样。那个摄影师说给他拍照,结果想……他报警,但没证据,不了了之。兼职没了,但他还在。
这是第几次了?他数不清。
但每次他都告诉自己:熬过去就好了。
绿灯亮了。
他拧动油门,继续往前走。
十点十五分,季熔回到城中村。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他把车停好,上楼,开门,开灯。
八平米的房间还是那个样子。
他把包放下,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站起来,去公共浴室洗澡。
冷水冲在身上,冰凉刺骨。他闭着眼,让水从头顶流下来。脑子里闪过今天的画面——周经理的眼神,周经理的手,周经理说的那些话。
他睁开眼,看着镜子里那张脸。水珠从眉骨的旧疤上滑下来,像是眼泪。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疤。
十二岁那年留下的。那个酒瓶砸过来的时候,他躲得快,碎片划伤了眉骨。如果没躲开呢?如果砸在脸上呢?他不敢想。
他关了水,擦干,回到房间。
煮面,加鸡蛋。
这是他每天的仪式。
面煮好的时候,他端着碗,坐在床边,慢慢地吃。窗外,对面楼的窗户里还有灯光,有人在看电视,笑声隐隐约约传过来。他听着,没什么表情,但心里有一点点羡慕。
吃完,洗碗,写作业。
今天的作业是语文课的读后感,写一篇关于《边城》的文章。他写得很慢,但很认真。
“翠翠站在渡口,看着远方的山。她在等一个人,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但她还是愿意等。因为等待,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他停下笔,看着自己写的字。
他在等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活着,就得一直往前走。
凌晨一点,作业写完。他躺到床上,闭眼。
三秒后,他想起周经理的眼神。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那个水渍还是老样子,像一张扭曲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闭眼。
三秒后,他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在“巴蜀人家”的后厨。周经理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肩上,笑着说:“小季,陪我聊聊。”
他想躲,但动不了。
周经理的手从他肩上滑下去,摸到他的背。那手冰凉,像蛇一样在他身上游走。
他想喊,但发不出声音。
周经理的脸凑过来,越来越近。那张脸扭曲着,眼睛里闪着恶心的光。他说:“小季,你长这么好看,不就是让人看的吗?”
他想反抗,但手抬不起来。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一把抓住周经理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季熔回头,看见了季三河。
老人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站在他身后,眼神像刀子一样盯着周经理。他说:“滚。”
周经理被扔了出去,撞在墙上,消失了。
季三河看着季熔,眼里的光变得温柔。他伸手揉了揉季熔的头发,说:“熔娃不怕,三河叔在。”
季熔想喊他,但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看着那个老人,慢慢变淡,消失。
“三河叔!”
季熔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一片黑暗。他喘着气,心脏剧烈地跳动着,额头上全是汗。他伸手摸了摸枕头下面——水果刀还在。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坐起来。
是梦。
他靠在床头,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衣服上,湿了一小片。他抬起手,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看着黑暗中的那道裂缝,慢慢平静下来。
又是这个梦。最近这个梦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每次从这样的梦里醒来,都要花很长时间才能重新睡着。
他看了一眼窗外。对面楼的灯全灭了,整个城中村陷入沉睡。只有偶尔传来的狗叫声,证明这个角落还活着。
他躺下,这次不敢再闭眼。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什么都不想。
五点。五点半。六点。
天亮了。
早上六点半,季熔起床。
他洗脸,刷牙,穿上衣服,把床单抻平。然后他出门,骑车,去取牛奶。
凌晨的街道还是那个样子。环卫工在扫地,早餐摊在冒热气,代驾司机在等活。他骑车穿过这些熟悉的画面,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六点五十,他开始送奶。
第一家,第二家,第三家。牛奶放进奶箱,转身就走。一切如常。
七点半,他送完最后一单。在路边的早餐摊买了两个包子,一块五,肉馅少得可怜。他吃得很快,一边吃一边往学校的方向骑。
八点五十,他准时出现在A大学的阶梯教室里。还是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还是那本翻旧了的课本,还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苏念凑过来,笑嘻嘻地说:“季熔,早啊!”
他点点头:“早。”
苏念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回应自己的问候。
“你……今天心情不错?”苏念试探着问。
季熔看了他一眼,说:“没有。”
苏念挠挠头,搞不懂状况。但他还是很高兴,因为季熔终于肯搭理他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季熔身上。他眯着眼,看着黑板,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