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什·克伦克发誓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坐立难安过。
他,美国大资本家的儿子,一个标准的欧美白男,学会如何压榨员工几乎是无师自通的本领,但这不代表他可以在说出董事会的决策后能够坦荡看着对面那个老人的双眼。
温格的办公室里格外安静,他们甚至能隐隐约约听到楼下工作人员说话的声音。
在合同结束的前一年被提前解雇,还是自己呆了22年的俱乐部,温格此刻的内心几乎是难以言喻的。
他更希望的是能够完整走完两年合同,至少将阿森纳带回到欧冠的行列中,而不是这样被扫地出门。
凝滞的空气让小克伦克有点想调整一下自己的领带,他得再组织一下自己的语言,好说服温格接受离职这个事实,然后让媒体部起草一份体面的告别信。
哪怕现在酋长球场出现了大片的空座,还有飞机拉着“Wenger Out”的横幅,但小克伦克敢打赌,只要温格离开阿森纳的消息一爆出来,球迷和媒体们会迅速变成另一幅嘴脸,然后把克伦克家族放在绞架上判刑。
更何况作为家族代表,小克伦克更清楚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完全收购另一位股东乌斯马诺夫的股份,将阿森纳彻底控股,到时候的舆论只会更加糟糕,他们不能让雪上加霜的事情发生。
他站了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想看看风景,顺便思考一下怎么把谈话继续下去。
“我曾经以为这里会是我的家,哪怕今天得到了这样的结果,我也不会改变这个想法。”温格的声音突然在他背后响起来。
温格走到小克伦克身边,今天伦敦的天气不错,阳光落在他身上,镀了一层很温暖的光圈。小克伦克双手插在口袋里,等待着这个老人接下来的话。
“很多人喜欢提酋长球场,毕竟用一个教练贷款一座球场的故事真的很吸引人,对吧。”他没等小克伦克开口,又自顾自说了下去。
“一座如此豪华的球场,多少眼泪、欢呼、故事。”
"但我对科尔尼的印象更深刻。我刚来的时候,球员们甚至得和大学一起用场地。2230万英镑,是皇马为阿内尔卡支付的转会费,然后俱乐部花了1000万英镑建了这座基地。"
“我还记得那时候我每天都和工程师、设计师们见面,讨论那些细节,草皮的尺寸、浇水的频率……我当时兴奋极了,因为我意识到这将是我给阿森纳留下的第一个深刻的印记。”
“是啊,您给阿森纳带来的贡献的确是无与伦比的。”小克伦克终于插进话了,他拙劣的奉承只得到了温格轻飘飘的一瞥。
“去年海尔恩德和科尔尼一共花了五千万英镑翻新,我要求他们在海尔恩德的大楼里贴上从那里走出来的枪手们的照片,希望在那踢球的年轻孩子们能够从中汲取力量,从海尔恩德,一步步走到科尔尼、酋长球场。”
温格看着外面一个个正准备回到训练大楼的球员,仔细算算,这应该是他带的第三代球员了,原本他以为自己还会再带几年,说不定姜玉和恩凯蒂亚这代会是他最后带的弟子们。
站在一旁的小克伦克自然也注意到了那些球员,为首的是队长科斯切尔尼和老将默特萨克,后面跟着主力拉姆塞、扎卡、威尔希尔、奥巴梅扬他们,像小尾巴缀在最后的则是一群挤挤攘攘打闹的小孩。
自觉上一句没发挥好的他这次仔细想了一下,说:“这就是足球的魅力吧,传承。我记得威尔希尔当初打破了法布雷加斯在英超的最年轻登场记录,也许下个赛季Jade能够再打破这个记录呢。”
听到小克伦克这么说的温格冷笑了一声,“我更希望下个教练能够好好对待他们。”
能够和一支球队产生如此深厚的羁绊,所依靠的当然不仅仅只是度过的那些岁月,这座基地里的人和物同样格外重要。
温格疑心自己身边的这个美国佬是否能真正地懂得所谓“足球的魅力”,还是说他只是将阿森纳当作自己在继承家业路上的一道关卡。
那些球员们离基地大楼越来越近,温格甚至看到了姜玉正被同伴们撺弄着去恶作剧走在前面的拉姆塞。
被队内年轻小孩捉弄的拉姆塞也不生气,只微笑地说了什么,隔着太远,温格只能看到他的嘴唇在模糊不清地动。
一股悲哀突然涌上温格的心头。
看看吧,阿尔塞纳,多好的一群孩子们!
几个月前他在这里告别了小老虎,现在他自己要告别这里了。
他感觉自己的手在不可控制地颤抖。他应该愤怒的,可惜他现在只觉得痛苦大过愤怒。
那些熟悉的,从青涩渐渐蜕变成熟的面庞,还有那些尚且稚嫩的。
温格的记性一向很好。
他记得球探告诉自己在法甲发现了一个能力惊人的后卫,叫科斯切尔尼,只踢过一年顶级联赛。来到北伦敦吧,你会在这里迎来巅峰的,他对着那个内敛沉静的年轻人说。于是此后一年又一年,科斯切尔尼始终像最初那样,对他深信不疑。
还有19岁的拉姆塞深深地陷在雪白的床单里,脸庞上满是痛苦与迷惘,握着他的手问,教授,我以后还能再给阿森纳踢球吗?医院呛鼻的消毒水气味让他想到了迪亚比与爱德华多,而他只能说些无用的安慰,勉强让这个孩子好受一些。
去年他翻阅着从U16到U23所有球员的录像与记录。姜玉那张熟悉的面庞跳了出来,十几年前记忆里玩偶般的小人突然抽条成高挑的少年,凌冽的美丽球风与细腻的技术即使在狭小的夜场比赛中也熠熠生辉。
于是温格给了姜玉机会,像他以前对那些心爱的天才一样。
来阿森纳前,温格曾经在日本的名古屋执教过两年,东亚文化里喜欢用“缘分”来描述人与物、人与人之间那些难以简单概括的关系。
一直以来,他坚信自己和北伦敦,和阿森纳、和深爱阿森纳的每个人有着深厚的缘分。他竭力维系着这些缘分,因为这些情谊同样不断反哺着他,让他坚定自己的足球哲学,坚定地热爱这支球队。
只是缘分似乎也有要尽的时刻。
“我会宣布主动离任的,离职声明也可以配合你们来写,但官宣时间必须在我告知球员后。”克伦克家族与董事会已经逼到这个份上了,温格也不愿意再多纠缠,难道真的要等到赛季末被强制解除职务吗?
温格的突然妥协有点出乎小克伦克的意料之外,他很清楚这位法国老人在某些事情上有着难以改变的坚持,特别是关于阿森纳,在来之前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要长期拉锯的准备。
“接下来我们应该好好谈一下关于其他人的安排吧,比如说助教、医疗团队、还有基地里的其他老员工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