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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坠落(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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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有照片就好了,胡里奥想着,但稍一转念,就知道能拿到罗素的照片的人应该也没有几个。季少校当时那段视频里倒是有,但那段视频早就不是他们能够得到的资料了。当年罗素因为那个检察官的案子名声大噪,所有的报道和新闻也都从来没有用过他本人的照片,陈年旧事,连当时的一小段语音采访都只有音频而隐去了面容。这是专业调查员的谨慎,也是罗素本人的小心。

何况,如果说当时的罗素只是不想在大众面前露面的话,现在可以说是完全地隐藏了自己的模样和行踪。抓到此人把柄从明面上看甚至比抓到商明焕还要不可能。而且,这人就算被揪出来,也顶多传唤出庭—人不是他推下楼的。

但那样已经是极其不容易的局面,他们能够建立起哈迪案乃至暗网和党派的关系。阿卜杜继续为此案受审的概率会大大减小。而且,线索通常是串联的,如果能将罗素放在证人席上,揪出商明焕的意义完全不同。

商明焕如果只是一个心理变态的反社会连环杀手,也许他会出现在社会版面,被一些人关注;但如果商明焕是伯顿乃至新总统的打手,事情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只有那样,那个暗网才算被彻底清算。死掉的哈迪,大靴子,仙人掌丛里的无名氏,被油车爆炸波及的老两口,还有杰瑞,帕梅拉,那些孩子们才算被分清是非黑白。

卫言当然要后者。

他直接回到了办公室,如果胡里奥和洛根那边不出意外,稍晚也该到了。还有碧,她说查到了一点东西。

卫言重新盯着面前的白板,很有意思,当他想做一件事的时候,往往如此,越是困难,越是能让他集中全部的注意力。阿卜杜当然不是一个好的被告,卫言从第一次代理他就必须要训练自己努力不去想这个人手上沾了多少鲜血,但他应该为他做过的事情受审,而不是为别人的罪过付出代价。

让他为商明焕做过的事赎罪,意味着商明焕被嘉许以不配得的自由。卫言不会,任何人都不会忍受这样的事情发生。

白板上哈迪的名字旁边被他拿括号表了个S,代表商;大靴子的名字旁则标了R,代表罗素。胡里奥和洛根先到了,两人神色都有些严肃,但又有些满意,卫言抬抬眉,“希望你们的进展比我顺利。”

洛根点点头,年轻有靠山的小律师这两天来憔悴了一些,但看起来大概睡一觉就能好。“要等碧一起吗?”

“不用了。”随着女声飘进来的是一头金灿灿的,到了下班时间仍然闪烁的跳跃的长发,碧把高跟鞋拎在手里,就这么光着脚走了进来,她冲着胡里奥和洛根点点头,然后直奔卫言而去,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老板,注意休息啊,不然老得快,我会很伤心。”

洛根一边关门一边摇摇头,“碧,你明明知道老板心有所属,为什么不来关爱一下我们?”

碧冲着任由他们开玩笑的卫言眨眨眼,“我欣赏美丽的事物,亲爱的,不一定要拥有他们。”

这个论调确实很像周怡经常说的,怪不得这几个人处得这么好。胡里奥在这种事上插不进嘴,只能一边装忙一边把窗帘拉了,天色暗下来了。

碧在的地方很容易让人注意不到别的,一行人难得轻松一刻,卫言也不想打扰,但还是终于开口了,“有什么发现?”

碧站在白板前面,看了一眼上面不多的信息,在裴氏那里标了个“阿卜杜”,自言自语道,“这不是现在搭台子的人吗?怎么少了?”

卫言愣了一下,旋即点点头,“不错。”

碧灿烂一笑,“接着刚才的话,”她轻轻摇摇自己金色的长发,“我说完我的部分就走,我想过了,律所不能全搭进去,所以,我保持旁观姿态最合适。当然了,有独立调查或者能帮上忙的地方,你们知道哪里找我。”她纤细的手指着自己办公室的方向。

“谢谢。”卫言诚恳地看着她。

碧娇羞一笑。“好了,发现。”她拿起一支马克笔,努力踮起脚尖,才能勉强够到上面卫言写罗素的地方,洛根好像在试图不要盯着人家看,“我主要查了外地车牌和租车车牌,发现一辆可疑的。”她写下了那车子的车牌号,“租了三天,但两天就还了。已经跟租车公司确认过,租车的是一个男人,”她看着三个男人惊喜的表情,“不是罗素。”

她摇摇头,但嘴角上扬,“是一个我们打过交道的人。”从自己包里抽出一张纸,是卫言当时和胡里奥去亚利桑那找帕梅拉父母时那张超速罚单,上面警察的名字和警号被划了出来。

卫言惊道,“他?”

“对。”碧说,“他租了车,人却仍然在亚利桑那上班,我想你这个疯子也做不到吧。”碧转身一笑。“但是周边包括高速所有的监控都看了,”碧的语气沉下来,“车是不难找,但没有一帧看得清罗素的脸。”

“回密歇根的高速呢?机场呢?”卫言追问。

碧摇摇头,“第二到第三天的高速路段监控不好排除,因为没有罗素本人车辆信息;沿途所有旅馆也是同理;机场的话已经确定没有,除非他用了假ID。当然了,那样的话,难度很大,风险也高。”

碧停顿了一下,“除此以外,还有私人飞机。老板你觉得他有没有这个能耐?”

卫言皱着眉点点头,这可就难找了。但是还有一点,卫言犹豫了一下,风情的女士已经把手搭在门把手上了,“碧,你怎么知道我接了阿卜杜的案子?”

除了胡里奥和洛根,应该没人知道才对。

碧皱着眉,“大家都知道了啊?”

胡里奥和洛根对视了一眼双双默默地摇了摇头,卫言的脸色倏地变了,“怎么会?”

“也许我该说咱们圈子里的人都知道?”碧咬了一下嘴唇,显得有些困扰,“裴氏的律师团发了一个声明。”她有些小心地,“你没看见?”

冬季里最后一点暮光消失得很快。

黑夜降临了。

昨晚跟胡里奥他们商议到很晚。裴氏的律师团把自己推到台前摆明了有些目的。自从卫言跟裴氏划清界限以来,裴南辛这是第一次回应—裴氏与卫言已经没有合作关系。那么这个案子成功或者失败,也都不是裴南辛所关心的了。她们这么笃定阿卜杜不会反咬裴氏,必然要么上下都打通了关节,要么手握阿卜杜的死穴—这是不稀奇的,不然凭什么让人卖命呢。要么,两者都有。

至于原因,卫言隐约觉得裴氏还想跟伯顿合作。虽然他没有证据,但动机很充分。伯顿押注新总统成功,只要这位总统不太过分,行为能够中规中矩,在白宫坐上个八年,多少方便之门等着开启,美国就算把所有军队从中东撤回来,稍微动点儿战略部署,戳戳那些个不稳定的因素,局部冲突可以天天在世界上的各个角落发生。

军火商的钱不少赚,国内反战的呼声也是时候降温了—双赢。

卫言一边想一边整理自己的材料,盖比刚提醒他这两天有另外两个案子开庭,他记得其中一个是因为爆炸那事推迟到今天的,也不能再拖了。

幸好不像这个案子这么麻烦,为了庭审三天两头玩儿命追线索,看来今天晚上才能去阿卜杜那儿。他拎起手机给阿卜杜发了一条信息,对方很快回复:好。

所有的线索捋一遍,还得继续找阿卜杜过细节。虽然检方初审没挑明,但卫言几乎可以确定洗车时那段模糊的视频是个钓饵。后面一定有什么证据或证词等着。

不但不能上钩,也不能轻轻放过。要咬一下,然后让对方暴露;要让法官和陪审觉得他们在不遗余力地陷害他们唯一能找到的嫌疑人。

也许应该要知道一下阿卜杜在做什么?

不,卫言很快划去了这个问题,他只需要知道阿卜杜的路线和时间线。至少现在如此。

那么去洗车处洗衣服的原因,用一个洁癖解释够么?最优解是什么?不能是假的,但不能暴露自己。

阿卜杜给他看过那件衣服,确实洗得很干净,但如果他记得没错,肋骨处似乎被缝补过,既然阿卜杜那晚没有杀人,不管威胁了谁,对方也没有提起诉讼,那么这能不能是他自己的血呢…

卫言想得入神,在笔记上写了又划。

他发现自己的好奇心在作祟,那晚的迪尔伯恩可真是热闹。

卫言摇了摇头,专心在该做的事上,他提醒自己。

一般来讲,这对卫言来说像喝水一样简单。

但是当他两天内第三次出现在阿卜杜家门口的时候还是觉得有点超载。事实是,卫言虽然因为足够的闯劲儿和天赋在律政界几年内混到小有名气,但他也因此对自己接的案子非常挑剔。

如果不是牵涉在这些事儿里,阿卜杜拿着自己的案子来求他,他也不一定要。

这个案子够大,也有足够的挑战—卫言喜欢有难度的案子,他享受在不可能中找到可能—但阿卜杜实在不是一个他能一直忍受的客户。

他的道德底线很模糊,对社会默认的黑白对错不接受也不在乎,仿佛是从石器时代穿越而来,杀戮和报复是最正常不过的社交形态。代理这样一个被告不光是不讨喜,就连卫言这种声称只在乎名利的人都会觉得不舒服。

不是他自己的道德和良心会因此受到什么审判,天地良心,他不会为了给客户脱罪而撒谎,也不会明知其有罪还做无罪辩护。但是感觉不好。这个感觉是指他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个过程中要被一再地挑战。为了试图理解对方的动机和行为,不得不把自己的规则先放弃的瞬间。

今天晚上就是又一次这样的瞬间。

“如果不威胁他就能让他合作,我还费这个事儿干嘛?”

“如果他不合作,那就只能打死。”

“我为什么一定要知道是为了什么?只听说跟钱有关。”

这些话在法庭上一句都不能用。卫言气得牙痒痒。“不是小数目吧,那笔钱?”

“说是三百万。不知道。”阿卜杜耸耸肩。

卫言愣了一下,“裴氏的钱?”

“只说跟裴氏有关,要转到美国。别的就知道了。”阿卜杜奇怪地看着卫言。“这对于裴氏不是大数目。”

“对啊,”卫言点头,“所以为什么让你去威胁,甚至不惜把人打死呢。”

“有用吧。”阿卜杜显然已经失去了兴趣。打了个呵欠,站了起来活动手脚。

不知道为什么,卫言觉得季云开应该对这个消息很感兴趣。

天很晚了,剩下的要周末继续。

阿卜杜把他送到门口,“卫大律师这种小事都亲力亲为,让个助理来不行吗?”

卫言抬抬眉,“律所人手一直都不够,怎么,你要改行?”

“我可不行,”阿卜杜知道是玩笑,仍然接道,“我没说你们那金贵律所,我是说裴氏。”

卫言转过身,长腿往外迈,“你不知道么?”他把碧的话重复了一遍,“裴氏发表了个切割的声明,怎么会替我跑腿儿?”

阿卜杜瞬间变了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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