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如果他往那儿一坐,对着两个人,就会有一种被审讯的感觉。
很舒服的沙发在意识里会蜕变成硬凳子,被窗子过滤的阳光也会变成把他从地牢里拉出来时候的刺眼的白炽灯。那么一个表情,声音,或者一杯水,一块毛巾都会被大脑误认,然后…
所以他坦白地讲了,并且在治疗室的窗帘拉上以后,提议自己边走边说。走也是很费力气的,膝盖还没恢复好。
卫言散发着淡淡香气的衣服在他身上披着,可惜还是自己身上的药味更浓一点。他一边捏着口袋里的手机一边回答问题。
卫言就在电话的那头,如果他想,随时都可以够得到。
说说吧,说说吧,回忆一下,回忆一下。
可是这些不是我记得的,他说,这些是马克或者萨姆告诉我的。
然后你就把这些碎片串联起来了?
没有,串不起来。像是一片黑暗宇宙里面的闪闪发光的镜子的碎片,我不存在,但能看到里面一点点自己的倒影,通常是跟不舒服的感觉相关的。然后,我只是把他们的位置背下来了。
我在别人的故事里,扮演了一个角色。
…
一个小时多点,比一场手术出来还难受。
幸好卫言就在外面等着,他轻轻摸自己的脸,“辛苦了。”
季云开一只手拽他的领子,把人拽到面前使劲儿闻,然后把脸埋在他的颈边,“别动。”他说,“让我靠一会儿。”
当卫言的味道比药味浓,心里才暂时安稳,才可以撒开。他抬头,眼睛因为很勉强地睁开看起来比平时更深些,眼睑也泛着红,“买点好吃的好不好?”
“好。”卫言说,把他左手撑着的拐杖拿着,季云开不要坐推车,他就半抱着,“我们回病房去点外卖,你想吃什么?”
可是卫言关个门的功夫,人就睡着了。
做的梦也不美好,眉毛紧紧皱着。
但醒来的时候很好,他是被馋醒的,食物的香气在病房里萦绕。
因为今天辛苦了,所以卫言有多给他一点甜品。一点这个,一点那个,再来一点黑黑的。红豆沙,绿豆糕,黑芝麻。中国的糕点都这么有趣。
还有好消息,不管卫言怎么阻止,周怡,老刘和邵回回,已经买了来北京的机票。下个月。但梅森的签证暂时没有办下来。
“下个月啊,”季云开说,“不是还有手术么?”
卫言叹气,“我也是这么说啊。但都要来看你,怎么办?”
他晃晃季云开交给他的手机,帮他跟梅森联系过了,“梅森也说过阵子来,不知道他能不能办下来签证。”卫言咬着嘴唇,“还有,马克也要来。”
“你告诉他的?”季云开一点也不相信。
“不是,他只说来看看你。”卫言说,“我就说都一起吧。”
季云开眯着眼睛,“怎么突然又不吃醋了?”
“谁说不吃?”他笑着把手机给季云开看,“当然要吃。”
果然,卫言回复马克,“云开在睡觉,卫言代他回:来吧。”后面还附上了朋友们一起来的日期。
快三十岁个大律师,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屁孩儿一样。
…
第二场手术也很顺利,派克医生说他们在这儿碍眼,恢复得差不多就得把人赶走。
季云开就笑,“我要医闹了啊!”
派克就不客气地拿他的右手捏来捏去,还左动右动,然后季云开就转过去皱着脸喊卫言,“嗷…疼!”
这个时候,卫言就会抱着贴他的脸颊,然后把派克医生恶心走,但派克也是很变态,一边骂着跑走还一边笑。
但这次派克没走。
“应该可以动一动了。”他说。
卫言放开人,“真的?!”
派克抬抬下巴,“不要抬大臂,先试试小臂可以起来吗?”
季云开皱着眉毛抬,真的可以。但抬一半就会落下去,疼不疼的倒还在其次,主要是完全控制不了。
“嗯,太久没用,是会这样的,要复健。”他摆摆手,“刚手术完,不是现在。恢复好了再说。”
季云开眉开眼笑,“嘿嘿,那我还能回来找你玩儿。”
派克嘴角抽搐了一下,“你高兴就好。”
手术进展顺利,但还是精神不济,一天要睡好几觉。
派克说很正常,手术的消耗大,身体要修复。
卫言帮他刷牙洗澡,照顾他吃饭躺下,扶着他散步晒太阳,拉着手,亲吻他。
一遍遍重复这些事的时候,打心底里满足。
不可能不开心,季云开本来也没有抱着多大的期望,现在竟然能收获意外之喜。
但是,心头的阴霾仍然在—心理治疗没有什么进展。
已经很多期了,他下定决心好好配合,可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少有表现出抗拒,有时候两位医生会逼得他崩溃,没有卫言在的时候发病持续的时间好像更长了,但他的医生说偶尔这样算是正常,他可以自己选择要不要告诉卫言。
有时候想说,有时候看着卫言一半心疼一半期待的样子,又觉得自己应该再试试,再等等。
大概是知道他也很心烦,老天也会偶尔安排点好事。
这天散步回来,刚走到病房门口,就听见周怡急吼吼地在里面,“人呢人呢人呢人呢?”
老刘叹气,很耐心地,“你等一等嘛,坐一下,坐一下。”
卫言看着身边的人笑,“现在跑还来得及。”
季云开看着他也笑,“我跑不动。”
卫言推开门,季云开的笑脸就出现,“姐,刘教授,好久不见。”
卫言快三个月没见周怡,忘了她这个泪失禁的体质。刚转身看一眼就哗哗掉眼泪,嘴巴一瘪看着倒像是她受了什么委屈。
眼看就要扑过来,卫言赶紧拦在前面,“云开刚手术完,你慢点儿。”
季云开却已经笑着张开左手了,乖乖叫姐姐,周怡就哭着轻轻贴一下。一股药味儿,还能隐隐闻到一点血腥气。但看脸色还好。
“瘦,瘦了这么多…”周怡轻轻地拉他的胳膊,“心疼死我算了!卫言有没有好好喂你啊?”
“这已经是有很大进步了。”卫言不满道,“他也要吃得下才行啊。”
老刘也跟卫言和季云开打招呼,“卫言,走之前我教你几道菜,有好吃又好做,还很有营养。”
卫言点点头,“行。再过几周也就出院了。”
“他敢做我也不太敢吃啊…”季云开坐在床上,护士又过来给挂上水。
老刘摆摆手,半斤八两的两个人,“放心,我只挑最简单的。包教会。外面吃的还是添加剂多,味道也重。”
哭一阵,笑一阵,季云开放松了神经听几人聊天。
聊到刚结束的案子,聊到法官说证据不足,聊到贝克出庭作证。
卫言看了季云开一眼,刚想说换个话题,季云开却开口了,“他为这个事儿作证?他能说什么?”
周怡看了卫言一眼,他没说什么,只是盯着季云开,就斟酌地开口道,“就说你把紧急联系人和家人都写了卫言的名字,还有地址,还有…”周怡声音小小的,“说你们出任务前要写一个,一个…”遗书两个字说不出来,“信。但你没写,只说万一出事…”
季云开点点头,“哦,知道了。”他打断了周怡,然后抬头笑道,“谢谢姐。”
周怡刚止住的眼泪就又决堤。
季云开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他说万一出事,贝克得亲自去找卫言一趟,告诉他,别等了。
贝克没说。因为季云开在视频里自己说了。那视频在法庭得以完整地播放一遍。周怡试着笑来着,结果还是流着眼泪问贝克:将军,他这话是跟谁说的;这谜题有第二个人能破解么?
卫言去亲他,但季云开要躲。卫言很强势,“我现在就要。”
季云开只好坐着不动。
偏偏就这么巧,邵回回这会儿到了。
屋里两对儿,一对儿在互相擦眼泪,一对儿在接吻。
苍天啊,她只是一只贪恋的单身狗,不用这么惩罚她。真的放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