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青何问他有没有关于那段时间的记忆相关的实物,哪怕是他被带走的报道的报纸,军牌之类的。卫言边往家赶边想,他本来有的,但那天都扔在桌子上了,季云开捡起来了吗?如果捡起来,他会放在哪里?
还有裴成行的那些文件,但他那天没有拿出来,季云开没看到过…
卫言在家发疯一样地找。哪里都没有。季云开当时人就没回到这里,所以东西放在那儿没动过,一直在医院连衣服都不需要。卫言不是不想帮他整理,但季云开特别嘱咐他不要动。他的东西一向很少,也有自己整理的习惯。回家后,季云开自己把东西都归好了。
可是哪里都没有。他真的扔了?
卫言突然想到他在以前的家里藏的那把枪的位置。卫言托住柜子的隔板,果然是松动的,有些沉:一个包得好好的小袋子。
卫言拿上这些,又翻出那两个存储器和裴成行文件中的一张往医院狂奔。
季云开几分钟前醒了,叫了一声卫言,发现人不在。他看了一眼手上挂的点滴,是一贯用的药,但不知道派克在里面加了什么,他的意识汇拢得很慢,身上也没有什么力气。于是现在坐在半抬起的病床上仰起头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
方青何都从监控看在眼里。冲着匆匆赶来的卫言点点头,两人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季云开不再看着上面,转脸过来,神色微动,先是看了一眼卫言,又看后面这个陌生人。他没有穿他常常见的医生身上穿的那种医院统一的白大衣,但穿着仍颇正式;身材颀长,英气的面孔看起来也是同龄人;他走路的时候很轻,像是怕打扰了自己。
“方教授。”他说。他没有问,他很确定。
方青何礼貌地微笑,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了,“你好。”
季云开没有再说话。方青何看着卫言,该他了。
“云开,还好吗?”
季云开叹口气,“卫言,我还在这里,没有在精神病科,肯定是要谢谢方教授。你就不要浪费人家的时间,问一些废话。要怎么做,我都配合。说吧。”
方青何知道为什么派克会那么如临大敌了,虽然病例里没有个人资料,但他既然知道卫言在美国名声大噪的理由,当然也记得那个从来没有曝光过照片的人的名字。如果是普通的士兵,这么大的新闻,不可能一张照片都没有。还有,他和另外两位医生都被要求绝对保密…
方青何没有想错,季云开很敏锐。
比如他之前从来没有用英文跟那两位医生交流过—虽然他们学术都很厉害,全英文的文献都没有问题。但他从自己进门就是英文—他是从哪儿看出自己有过国外,甚至可能具体到了美国的生活经历的,方青何自己都无从想起。这个人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会分析每个他见到的人,并做出相应的反应。但这很耗神。
不仅仅对别人,他还会给自己诊断,并且因为自己的诊断而改变思维的策略—当然了,不管是军队还是情报机构的训练和完整的医学知识还是有很大的差距,所以他才愿意相信治疗有可能达到效果从而一直配合。跟这种人做会谈,一不需要花拳绣腿故弄玄虚,二不需要浪费时间小心翼翼。
连解释都不用,他根本就知道原理,不如直接上方案。
而且,方青何不是没有面对过危机的人,只需要一眼,他就能看出,虽然这个人躺在病床上,挂着水,苍白瘦弱,疲累不堪,甚至手术的创伤还没有恢复;但一旦被这个人划归为敌人—任何意义上的,都很危险。他没听说过,有几个恐怖组织的人质能反杀的?甚至不是一次…
也因为如此,他可以也必须让卫言尽可能多的参与。
卫言深吸一口气,“好,那你就好好配合。云开,你懂得这些,我们就直接开始。每看到我拿出一样东西,你要先告诉我你是不是也看到了你手边的台灯,闻到我的衣服,听到方教授手里这个小风铃的响声,和感觉到他在你手上用棉签划。然后,你要留在这间房间里,告诉我我手里的东西是什么;如果你不能把意识留在这里,你要停止,叫我的名字,我们就过,你相信我,我会把你带回来;如果你能够留在我身边,你可以告诉我们更多细节,可以做到吗?”
“可以。”季云开简单地说。
陌生人礼貌地靠近,季云开看着他搬过一把椅子,手里拿了一根棉签,然后伸出了自己的手。季云开把自己的右手递给他。这里不是心理诊疗室,东西都很简单,但这主意很聪明。
他没有露出嘲笑怀疑或者不以为意的表情,纵然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绝望,也能感觉到他真的在努力配合。就在这一瞬间,方青何就知道,他不会有事。
诚然,应激创伤或者情绪引发的神经痛不是病人的意愿来决定的。换句话说,没有人想要发病。但大脑不能辨别外部刺激,所以会释放错误的信号来保护自己。但如果有谁能最大可能的控制,或者甚至只是在失控的边缘意识到,从而进行自救,那就是季云开这种人—因为他太想做到,他太想清醒。
季云开典型的应激障碍不严重,比如他不会听到车胎爆炸就以为是枪声,也不会莫名其妙就以为受到了威胁或者开始攻击,其实还有一个书本上可能没有的原因—这个人战斗力很强悍。他不可能只是普通的士兵,至少也是个有一定指挥权的军官。也就是说,他就算在战场上,找掩体,受威胁和发动攻击通常是主动选择的策略,而非被动求生。
方青何已经在之前做了很多关于他的笔记,他有个设想,还没有完全确定,但似乎有迹可循—也许他之前数次受伤的情况,都本不必发生。所以他以前从来没有类似的心理问题。去救人,永远是他哪怕用自己的安危也要换到的主动选择。
这不一定是好事,他有可能有自毁倾向—但这不是现在最紧要的。
现在最紧要的,是最后在阿富汗那段时间。那段时间完全不同。
如果他真的是被放弃的,被迫在山间躲避,而后又被俘和虐待长达十个月的时间,他的创伤就来源于这一段。他的应激创伤的表现就是记忆闪回中的神经痛。
他不是对应激免疫,他是有不同的刺激源和通路。
卫言把从未离身的军牌从脖子上取下来,他感觉自己的胸口一下子空了。他知道季云开在看着他。
“我能看到台灯,能闻到你的衣服,能听到风铃,能感觉到棉签在我手心划过。你拿着我的军牌。”他说,“上面是我的名字年龄和药物过敏史。”他看着方青何,“要说多少细节?”
“你觉得值得说的就行,或者这个多那个少也行。但记住,你要跟我们在一起。”
季云开接着说,“这是我留给卫言的那个,我带走的丢了。没了,下一个。”
卫言拿出那一包东西的时候,季云开瞳孔微缩。他本来也不准备瞒着他,可这些东西他不想看到,也不能扔掉,确实还没有机会说。很好,都拿出来。
“我能看到台灯,能闻到你的味道,能听到风铃,能感觉到棉签在我手心划过。你拿着,两个U盘。我没见过,我猜是视频。我当时…”他想继续说,但他感觉自己有点飘忽,录视频的时候其实就知晓会和死亡离得很近,没有心存侥幸,那些话也就是告别了…卫言看到的时候会是什么心情…
“卫言。”他轻轻地叫。
“我们过就好了,云开。没事的,你跟我在一起呢。”
季云开点点头。
有意思,这个东西其实并不应该是季云开的刺激源。方青何在心里记了一笔。
那把干草,没什么问题。
那两块砖头碎到底是什么东西,卫言告诉了他。
哦是基地的,季云开说,围墙上的吧。我就是从那儿被他们带走的。
他用力眨眨眼睛,“我还在这里…”他提醒自己,“嗯,那晚我掩护阿娜和米拉逃走了。”
门窗都没有开,室内暖气很足,但他却感觉到刺骨的寒风吹进来,身体都绷紧了,牙齿都冷得打颤,“没有子弹了,”他努力继续说着,“我也没办法…”
“云开,你回来了,记得吗?”卫言试图看着他的双眼,“你永远不会再去那里,我保证。”
季云开闭着眼睛点点头,嗯,他不会再去了。
然后他看到了一张照片。是那个他被捆住站了好几个小时的地方,要不是萨姆,可能他那天就会没命。已经看不出原先的样子,比如高高的木桩,满地的血污,铁链子只剩短短的勉强能看出形状的一段…铁链,铁链…铁链子很重,很冰,连伤口都不再痛。他要冻死了。
季云开的眉毛蹙在一起,他低下头,“呃…卫言,冷…”
他感觉不到也听不到,但他能闻到卫言的味道。只一点点,把他堪堪拉回来。
方青何给了卫言一个眼色,卫言去拥抱他,轻轻拍他的背,在他耳边轻轻地吻,直到他放松下来。
然后他把那个刻了字的金属袖扣,塞进季云开的左手手掌,方青何看到,他的小指断了一截。
“你说过,这个东西帮你维系了一点点过去和未来的线索,我们试一下,好不好?”
卫言没有问过方青何,他是突然想到的。在他不得不埋头狂奔的那些日子里,他也有过类似的感觉,那是他脑海中的恋人,在他的记忆里很安全,被他好好珍惜着,放在心尖上拥护着。这么想着,胸口的铭牌也会温顺一些,耳边的噪音也会安静一点。也许,他说的那些话,并不是一种完全的隐喻。
已经很难了。但季云开虚弱地点点头。再试一次。
“好…”
卫言觉得自己是十恶不赦的刽子手,对他的爱人剥皮削骨。
“我能看到台灯,能闻到你,能听到风铃,能感觉到棉签在我手心划过。这是…”他只看了一眼卫言手里的纸,眼前的一切瞬间全黑,他被送回那里—裴成行写的训狗计划。
一幕一幕闪过。
脖子上勒得很紧的绳子;踢打在身上的拳脚;血液混在泥土里,有一种特殊的绝望的气味…
手术台上面的大灯那么刺眼,他能感觉到冰凉的手术刀划开他的皮肤,身体和四肢一点力气都没有,疼得晕过去再醒过来;
狗粮被塞满嘴巴,不知道是什么味道,因为满嘴的血;
“狗是会□□的,少校。”
不?湿毛巾把口鼻捂住,水泼在上面,一遍又一遍,他不能呼吸;
胸口像被人用刀在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