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上去!快上去!”里奥饰演的泰迪大喊着。等他们浑身湿透、喘着粗气爬上岸时,瑞凡转头看到杰瑞脖子上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那是水蛭。
当然不是真的水蛭。化妆师趁着镜头切换的空隙,迅速在他们背上、腿上粘好了用硅胶做成的假水蛭。虽然碰上去软塌塌的没有生命,但在逼真的涂装和黏稠的假血浆点缀下,看着还是足够让人反胃。
男孩们开始慌乱地脱掉衣服,检查身体。这时,托比饰演的高迪低着头,双手颤抖着拉开内裤的边缘。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伸进内裤。当他把手抽出来时,两根手指紧紧捏着那条肥硕的黑色橡胶虫。在虫子被扯出的瞬间,他顺势捏破了血浆包。暗红色的假血立刻顺着他的指缝和大腿淌了下来。
“哦……天哪……”
托比死死盯着手里那个带血的玩意儿,声音都在发抖。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膛剧烈起伏。紧接着,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两眼往上一翻,双腿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样瘫了下去,后脑勺砸在树叶堆积的泥地里,彻底昏死过去。
“Cut!太完美了!”罗伯·莱纳满意地拍了一下大腿,拿起导筒喊道,“这条过了!大家辛苦!”
导演的话音刚落,刚刚还一动不动的托比立刻睁开眼睛,撑着手臂坐了起来。他嫌弃地把那只假水蛭扔进一旁的塑料桶里,随手接过助理递来的毛巾,用力擦着手上的血浆。
“干得漂亮,兄弟。”瑞凡伸出手把他从泥地上拉起,递给他一条干净的浴巾,“大家把头发都擦擦干,别感冒了。”
“谢谢。”
里奥甩了甩头,凑过来:“你刚才翻白眼的样子简直绝了,我都以为你真的被那玩意儿咬了命根子呢。”
托比扯了扯嘴角。电影上映后诺拉肯定会拉着大卫和凯瑟琳,到时候指不定要怎么打趣他。想到这里,他哀嚎一声,又瘫倒在泥地上。
水蛭戏的欢闹并没有在剧组停留太久。夜里的俄勒冈森林气温很低,剧组的几台大功率探照灯在树冠上方打出冷白色的月光效果,篝火在风的轻拂下发出“劈啪”的声响。
今晚要拍摄的是克里斯情绪最激动的一段戏,在夏夜的森林篝火旁,他向高迪哭着坦白“牛奶钱”真相。晚餐过后,其他人都回旅馆为晚上的拍摄养精蓄锐了,只有瑞凡??菲尼克斯一人脱离了大部队。他蹲坐在河边,回想刚刚莱纳导演对他说的话。
“……我希望你能真正去感受克里斯的绝望。想想你自己的生活。想想有没有那么一个时刻,一个你全心全意信任的人,彻底背叛了你?利用了你?”
莱纳直视着瑞凡的眼睛,试图引导他挖开内心的防线。
“把那种痛苦找出来,今晚我需要你把它展示在镜头前。”
瑞凡低着头,没有吭声,内心却在激烈地挣扎。背叛?利用?
他盯着脚下潺潺流动的黑水,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委内瑞拉闷热的街头。当年自己抱着几乎比他还大的旧吉他,在街头卖力地唱歌,嗓子干哑,只为了给弟弟妹妹换取几个黑面包。
他又想起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成年人。他们微笑着摸着他的头,夸赞他的纯洁,然后理所当然地拿走他辛苦攒下的硬币,并标榜其为“更伟大的善”,甚至做出更卑鄙的事。那个时候他还太小,以为大人们说的都是真理。直到他看着妹妹小夏饿得在夜里发抖,才明白那种被最信任的“神之使者”随意利用欺骗的感觉,比胃里的饥饿还要刺骨。
瑞凡觉得胸口像是塞了一团湿透的棉花,连呼吸都带着沉闷的痛楚。他随手捡起一块卵石,用力扔进漆黑的河水里,听着那声沉闷的“扑通”声。
“扑通——”
又一声清脆的落水声骤然响起,几滴冰凉的水花溅在瑞凡的脸颊上。他猛地眨了眨眼,从那种几乎溺水的窒息感中惊醒。
托比倚靠在身旁的树根上。他换了件干爽的灰色卫衣,手里正抛着两颗圆溜溜的鹅卵石。见瑞凡转过身来,托比停下手上的动作,走到他身边并肩坐下。
“不去休息会儿吗?你下午的那场戏已经够耗精力了,等下还得接收我的垃圾情绪。”瑞凡自嘲道。
托比没有急着反驳。他低头捡起一块扁平的鹅卵石,随手在河面上打了个水漂。石块在水面上连跳了三下,最后沉入深不见底的暗流中。
他看着那一圈圈荡开的涟漪,忽然提了句:“瑞凡,‘吟游诗人’通常是团队里最有魅力的角色,对吧?”
瑞凡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看向他。
“吟游诗人总是要复诵英雄史诗,为博得观众的笑声不断地表演。”托比比划着手指,“但如果他一直强行消耗自己的‘魅力值’去迎合别人,而不停下来休息,他的‘精神判定’就会不断累积负面效果。”
这是大卫做城主时写的规则,伯班克小队将它沿用了下来。
“其实很简单。”托比转过头,那双蓝眼睛在月光映射下显得清澈而坦诚,“这就像是我们的角色卡。你不用在每一场戏里都把那条代表‘痛苦值’的检定线拉到极限。哪怕是在游戏里,到了深夜,吟游诗人也是需要回到营地,脱下那身华丽服饰,然后安心地睡上一觉。”
瑞凡的绿眼睛一点点地柔和下来,露出完全属于十五岁少年的笑容。
“你是在教一个资深城主怎么跑团吗,圣武士?”
“我只是在提醒你,你的小队还在。”托比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土,朝他伸出手,“你不需要独自扛下所有的伤害判定。走吧。”
瑞凡自然而然地搭上托比的肩,就像初次见面那样。是的,他不需要在镜头前献祭瑞凡,他只需要成为克里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