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迈入五月,洛杉矶的初夏已经开始显露出几分燥热。而大西洋彼岸,属于大卫??詹金斯的“黄金时代”正迎来最耀眼的时刻。
出版社早就嗅到了《沉钟》的潜力,提前买断欧洲多国版权,并让多国译者同步翻译。金匕首奖公布的那一刻,英、法、西、德四语种同步铺货,随后趁热打铁,联合欧洲各地的图书发行商,为大卫筹办了规模空前的线下读者见面签售会。
主办方很快发现,签售会的火爆程度远超他们预料。为了接住这场流量狂欢,他们紧急加场,把行程排得满满当当。
大卫坐在轮椅上,签字签到手腕发酸,还要时不时和书迷合影、回答问题。等回到酒店房间后,他崩溃地甩着手。
“凯西,我们已经跑多少城市了?”
凯瑟琳掰着手指数。
“伦敦待了三天,然后是曼彻斯特,爱丁堡,都柏林,巴黎,巴塞罗那,两天后要出发去西柏林。”
“他们是想趁我还火的时候榨干最后一滴商业价值吗?我的腿已经废了,手不能废啊,这是我吃饭的本命钱。”
最后还是凯瑟琳态度强硬地和出版社进行协商,对方这才松口,表示柏林之行后,会在当地停留一周来进行灵感采集,然后安排回纽约和洛杉矶的签售会。
“……好吧,我的确挺想去柏林看看。一座城市,被一堵墙隔成两个世界。”大卫的思绪似乎已经飘远了。
凯瑟琳打了通电话,让诺拉继续在艾尔梅琳家里住下。
星期六下午,诺拉和里奥正坐在门廊的台阶上分吃冰镇西瓜,邮递员慢悠悠地骑着自行车路过,将一叠信件和报纸塞进了路边的信箱里。
里奥叼着西瓜皮走过去,随意地翻拨着那一叠账单和广告单,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这是什么?”
他抽出一封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上面贴着热带鸟类邮票,盖着跨国邮戳。
“诺拉!托比来信!”
诺拉立刻扔下西瓜,拿纸巾随便擦了擦手,凑了过去。撕开信封后,里面掉出几页密密麻麻写满字迹的信纸。托比那向来工整的字迹,在某些段落显得有些用力过猛。力透纸背,足见写信人在落笔时的怨念有多深。
“致诺拉、里奥还有瑞凡(如果你在的话):”
诺拉清了清嗓子,坐在台阶上读了起来,里奥则凑在旁边探头探脑。
“我必须告诉你们,这里是人间地狱般的存在。剧组驻地在安东尼奥港,镇上总人口也才一万。这里连个像样的电话亭都没有,如果我想给你们打个电话,就得坐着剧组那辆漏风的皮卡车颠簸大半天,去镇里的电话局排长队。所以,我只能选择写信。”
读到这里,里奥幸灾乐祸地笑出了声。
“看来我们的拉尔夫在荒岛上混得不怎么样啊。”
“还有这群好莱坞制片人和编剧,脑子里都不知道装了些什么!他们对原著进行了惨无人道的魔改!故事里那群象征着文明崩溃的英国唱诗班孩子,被他们大笔一挥,全改成了美国军校生!”
诺拉皱起眉头。按理说这种改编电影不应该做到忠实于原著吗?
“出发前几个月,我每天练习的那口纯正伦敦腔,现在彻底沦为笑话!不仅如此,他们把重要角色的人设进行了魔改,拉尔夫的内心挣扎被删得一干二净,现在我感觉自己就像个只会念台词的木偶。”
“抛开烂透了的剧本,这里的热带生存环境同样糟糕。每天都在下阵雨,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帐篷里全是叫不出名字的毒虫。诺拉,你的先见之明救了我的命。我包里那些抗生素软膏和消炎药,现在成了整个剧组最抢手的硬通货。我每天早晨穿鞋前都会把鞋子倒过来敲三下,昨天还真从里面掉出了一只巴掌大的毒蜘蛛。”
里奥“嘶”了一声,搓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信的后半段,托比的语气变得有些沉重和迷茫。
“这几天我一直在思考表演的意义。在试镜室里被挑选,在片场被导演摆弄,为了迎合观众连角色本身的灵魂都可以牺牲。我们在这个巨大的工业机器里,到底算什么?说实话,我觉得很无聊,也很无力。”
“不过,幸好我带来了一本青少年C++编程入门书。这几天没有戏份时,我就躲在帐篷里看书。你们知道吗?这简直是世界上最美妙的避难所。在这个由代码构建的世界里,我是唯一的规则制定者。这让我在这个潮湿烦闷的鬼地方,找回了难得的平静。”
“你们的朋友(YourFriend),托比??马奎尔。”
诺拉读完最后一行,将信纸叠好放回信封。
“什么?他居然不看沙滩上的比基尼美女,跑去啃无聊的编程书?”里奥不可置信地抓了抓头发,“简直就是个无可救药的怪胎!”
听到这句话,诺拉忍无可忍地揪起里奥的耳朵。
“再说一遍?”
“疼疼疼!我就是开个玩笑!”
里奥歪着身子连声求饶,精致的五官皱到一团。诺拉没理会他的抗议,硬是揪着他走到车库里,找到了正坐在地上给吉他调弦的瑞凡。
为了摆脱诺拉的“魔爪”,里奥想到了一个鬼点子。
“既然那地方打不了电话,那我们就给他寄点洛杉矶的声音过去!录一盘搞笑磁带怎么样?让他知道我们还在记挂着他!”
这个主意立刻得到了全票通过。三人风风火火地跨上自行车,直奔附近街角的独立唱片店。他们在琳琅满目的货架间穿梭,最终买下了一盒空白的TDK录音带。
“既然要录,就得选首足够有劲儿的歌,把他从那该死的闷热丛林里彻底炸醒!”里奥在唱片店里翻找着,最终目光锁定在了一盘磁带上。
那是前年发行后一路杀疯,直接冲上公告牌榜首的枪花乐队(Guns N' Roses)神专《Appetite for Destruction》。
“就这首!《Sweet Child O' Mine》!”里奥兴奋地挥舞着磁带。
回到家后,他们一头扎进车库,围在那台笨重的录音机旁。磁带转动,Slash那段堪称摇滚史传奇的电吉他前奏在房间里炸响。
诺拉盯着瑞凡怀里那把木吉他,又听了听录音机里躁动狂野的失真电音,表情有些不确定。她认真地转过头问:“木吉他能行吗?”
瑞凡拨弄了一下琴弦,仔细回味着刚才的旋律,绿眼睛里透出不服输的韧劲。
“我先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