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利赛里希花了大约五分钟来重温如获至珍的喜悦。成交前,仔细检查挑的是瑕疵,现在东西归了他,才是出于喜爱。待看遍了纹路,又摸遍了起伏,他给杯子裹上层层保护,重新装回包装盒中。他喝了口咖啡,尝到苦中带了点甜。
“这些年来,其实我一直备受良心谴责。”他将手搭在包装盒上,略带歉疚地说。
洛斯卡本想回“你居然长了良心”,话到嘴边,她硬是咽了下去。他们的关系或许有所改善,但听他提起芬尼斯特,洛斯卡还是很难不生气。她不想跟尤利赛里希在旧事上纠缠,于是奉劝道:“我们不提他大概能相处得愉快些。”
“就算不愉快,我也不能不提,只为了愉快什么都解决不了。”
洛斯卡别过头望着室外,尽量不看尤利赛里希,对方却注视着她。
“我成长环境很好,家境好,家庭也很和睦,所以我从小到大都认为父母是模范夫妻。他们两个在外人面前很恩爱,在我们面前也是。可谁想得到,我父亲在外面居然还有私生子。我母亲十年前就过世了,她还在世的时候,父亲就跟别人勾搭上了。他大概没有那么爱我母亲,他爱很多人;我母亲也没有那么爱我父亲,她更爱工作。听起来可能像为自己开脱,但我当时真的完全不能接受,一个证明他不忠的铁证突然站在我面前。我觉得父亲背叛了这个家庭,辜负了我对他的信任。家长形象的崩塌影响是很大的……”
“够了,别说了。”洛斯卡低声打断尤利赛里希,她对他们家的破事没有半点兴趣。她心想:你这分明就是为自己开脱。罪魁祸首明明是你父亲,你不能接受倒是冲他发火,欺负小孩子算什么本事。
尤利赛里希仿佛能读到她的心思,继续道:“那段时间,我跟我父亲隔三差五吵架,一个月吵得比过去二十几年都多。但父亲终究是父亲。”
洛斯卡不太确定“父亲终究是父亲”有什么特殊的含义,父亲为什么“终究”是父亲,换作别人为什么不行。她的父亲过世得早,她说不上来这算好事还是坏事。就拿同她一起长大的林齐来讲,他们父子之间也有很深的隔阂。若她的父亲还健在,他们是能和平相处,还是水火不容?
“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最后我是在芙洛拉找到芬尼斯特的。”尤利赛里希抿了抿嘴,似乎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告诉她。
洛斯卡听闻大惊失色,甚至忘记维持尖刻的态度,“你告诉过安杰洛特吗?”她很在意安杰洛特有无故意隐瞒。
“除了你之外,我谁都没告诉过。安杰洛特要是知道,还能瞒着你吗?”
洛斯卡若有所思。凡事只要跟芙洛拉扯上关系,就会惹人生疑。
“当年的事不太可能是他们故意安排的,纯粹是个巧合罢了。当然,还有我的失误。”尤利赛里希一声叹息。他的脸藏在墨镜后头,叫人看不清上面挂的是怎样一副表情。“我很后悔。他已经不在了,我只能请你原谅我。”
“别人没资格代替他做决定。”
“过去一直没机会当面道谢,我应当谢谢你们照顾他。”
“谢什么,是他多吃了我家几顿饭,还是占了间房?那我也该好好谢谢你。”洛斯卡微微欠身,接着说道:“谁叫该管的人不负责,总不能让他流落街头吧?要谢也该谢我母亲,事情都是她做的。只可惜,她人不在了,谢了她也听不到。你的确该后悔,倘若你当初装得对他好一点,哄他为M.E.D.A.效劳,现在对付E.S.S.C.U.大概会轻松很多。不过也不好说,你要是虚情假意只做表面文章,一旦被拆穿只会更尴尬。还是该磨炼一下演技,至少该演得像一点,从骗过自己开始。如果能假戏真做,当然最好不过。你真的太没眼光了,他不比我们强吗?”
其实她和芬尼斯特相处得不算久,满打满算不到一年。两人虽有血缘关系,但要说感情有多深厚,恐怕还不如她和她那几个童年玩伴。她对芬尼斯特的感情主要是同情,同情他被身边的大人算计,被一群用心险恶的人惦记。
“没有灵光他那些天赋就没有意义。如果他还活着,我不会骗他为M.E.D.A.卖命的。”
“倒是挺坚定。以后你也能那么坚定就好了。”
“言出必行。”尤利赛里希保证,“我那时候虽然已经是个大人,但还有很多地方不够成熟。”
“那现在够成熟吗?”无需他作答,洛斯卡心中已有定论,跟安杰洛特投缘的人能成熟到哪儿去。
“人是会变的。”
“说得对呢,至少你的演技变得很不错了。希望你是真后悔,不是为了笼络我装样子。”
“芬尼斯特跟你提过我吗?”纵使对方的态度完全算不上友好,尤利塞里希始终和善如初。洛斯卡对他的坏印象如此根深蒂固,想必是因为他离家出走到福尔图娜的弟弟对他有诸多埋怨。
洛斯卡回答:“经常提,他说你看他不顺眼,处处找他茬,跟你没法相处。他最讨厌你这种不通人情,自以为是,还喜欢教训人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