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应人留的地址位于旧城区中,周围商户错落。之所以选在这里,是因为进出的人员多而复杂,便于混淆视听。不过,对初到的人来讲,找起来着实费劲。诺尔文抵达之后没有直接去找人。尽管内心已确定对方不会是研究所的奸细,为求保险,他还是约了个稍晚的时间。在不远处观望了一会,确认没有可疑的人埋伏,他才比约定时间提前了一点造访。
对方亲自来开门,请他屋里坐。见他来早了,稍显惊讶,没有露出半分败露的尴尬。房子不大,只有两间,几乎一目了然,一间布置成了办公室的样子,一间当起居室。诺尔文迅速扫视了一遍,没在明显的地方发现藏人的痕迹。屋主注意到了他的怀疑,也不打算说些证明自己清白的话来劝他放心。他本人曾是个警察,对诺尔文的谨慎是持赞许态度的,毕竟他们确实身处险境。
“相信你已经调查过我了。塔里安特·弗洛托。”他报上自己的大名,并同诺尔文握了握手。他既不多打听诺尔文他们的经历,也不多讲无关紧要的事,直切主题说明了具体安排。接他们的专机明天一早就到,时间很是紧迫。为了避免研究所疏通关系暗中阻挠,最好减少在机场等公共场所逗留的时间。行程要求是保密的,但没有人敢保证真能做到完全保密,去机场这一路注定危机四伏。
诺尔文不反感塔里安特,甚至认为这人不错,可他不知怎么的,如坐针毡,突然非常不愿在这里多待。两人谈不到三句,他的思绪就直往住处飘,强拽回来,又飘出去,如同课堂上昏昏欲睡的学生,根本抵挡不住睡意。即使面对讨厌的人,他也从未感到像现在这样别扭。他意识到这可能是一种预警,要么住处要出事,要么此地有危险。塔里安特洞察秋毫,早就注意到他十分不自在。问他是否将同伴独自留在住所,得到肯定的答案之后,便将明天用得到的证件和凭据交给他,并催他快回去。如果敌人趁虚而入,他那同伴可不像应对得了的样子。
匆匆拜别了塔里安特,诺尔文急忙往住处赶。他太专注于担心,连自己的信息在路边电子屏上一闪而过都没有察觉。
万幸家中没有不速之客,可门打开那一刻,诺尔文仍被吓得不轻。林齐像个幽灵一样背对他站在客厅另一头,浑身散发着消沉而怪异的气息,听到有人来了也没有反应。他觉得很不对劲,快步向林齐走去,靠得近了,竟闻到淡淡的血腥味。再看林齐的状态,好似隔绝了跟外界的联系,只会望着流血的手腕出神。他任凭血顺着手臂流淌,最后滴在他脚边积成红色的小水洼。
“你在干什么!”诺尔文厉声质问,同时按住林齐的伤口。林齐的经历的确不幸,可他总能摆脱厄运,况且以他的性格,不像是会自杀的人。诺尔文生气又难过,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自残。或许是分别太久了,成长期的人变得又快,自己已经不那么了解他。
林齐方才如梦初醒,恢复了对痛的感知。他惊讶于诺尔文的出现,更惊讶于来自手腕的疼痛,哀嚎道:“哎,我已经很痛了,请你温柔一点。”
“痛你倒是别割啊!”诺尔文拖他到沙发前,单手翻出急救箱来为他包扎。还好他身体虚弱力气小,伤口不算深,不然不去医院也得去,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可那把刀不怎么干净,消毒工作不能马虎。消毒剂接触到伤口,痛得林齐眉头紧皱,面无人色。他哀求,要不别消毒,随便裹一裹算了。诺尔文紧紧抓着他的手臂不让他逃,原原本本罗列起这把刀的用途:它裁过各种纸盒胶带不说,还修过家具的边边角角、掏过缝隙中的垃圾灰尘,可谓什么脏事都干过。林齐想象着细菌以他的皮肉为温床生根发芽,不禁头皮发麻,只好乖乖配合。其实诺尔文已经手下留情,动作尽量轻柔。然而消毒剂有其特性,接触到伤处不可能不痛。他不知道林齐除了割腕还做过什么,把手上的绷带都弄湿了。除去被水和血渗透得斑驳的绷带,露出比他的事业线还要长的伤口。这块肉好像被时间遗弃了,没有感染但也没有愈合的迹象。伤口边缘隐隐发着蓝,好似渗进了蓝墨水,给人一种简直不像人肉的错觉。兴许等他身上那些蓝色的符文退了,这里也会恢复正常,但也可能不会。
“我割下去就后悔了,应该选脖子的,割脖子更容易死。”林齐自言自语道。诺尔文震惊地望着他,他也奇怪自己怎会说出这样的话,又解释道,“说来你肯定不信,其实不是我想割的。”
“不是你还能是谁,难道是我吗?”诺尔文头也不抬,熟练地给他纤细的手腕缠上绷带。
“你也不想想,我那么怕痛怎么可能自残?自杀就更不会了。”刚才林齐盯着伤口目不转睛,现在却别过脸去不敢多看。
诺尔文白了他一眼,像是在问证据确凿怎么还敢睁着眼说瞎话。
“最近我总看到已经死掉的人,有个感觉告诉我,割下去就能解脱了。”林齐的语气忽然变得缥缈,神情变得恍惚,好像灵魂在渐渐离开,他不是他自己。
“下手狠一点就死了,当然解脱了。”诺尔文初闻诧异,继而气愤,似乎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在跟他争夺林齐。还好他回来得及时,如果再晚一点,林齐或许不会丢掉性命,但难说不会失去别的东西。
林齐不想诺尔文太关注他的手腕,他心里清楚,自己的行为看起来确实像自杀,无论怎么解释也解释不清。他问诺尔文事办得如何,想借此转移话题。诺尔文把塔里安特给的东西交到他手里,边清理地上的血迹,边转述明日的安排。
这时,兰德雷回来了。两人见到他很高兴,正要问候,他却抢先说:“我知道你们有收获,但是先听我讲。诺尔文你被通缉了。”
此话一出,屋里顿时鸦雀无声。兰德雷调出通缉令向诺尔文显示,对方接过终端万分诧异。“今天早上才发布的。”他补充道。
“比隔壁蔬菜店的番茄还要新鲜。我可不喜欢看到我自己的脸。”诺尔文庆幸自己乔装了一番才去见的接应人,不然怕不是半路上就被逮住了。
“镜子也不照吗?”林齐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