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终究败给了睡意,诺尔文和兰德雷轻手轻脚去房间里为晚上的行程做准备。两人摆开特殊的打印机,赶制了几张人皮面具。机器很小,声音也轻,拆解运输都很方便。他们的临时住处是栋老公寓楼,噪音要是大些,首先会引来邻居的投诉。身上背着张通缉令,自然不能在外以真面目示人。跟机场不同,检查公路的警察不会太细致,监控也照不透人皮面具,应付他们,平日使惯的障眼法足矣。林齐虽然不是通缉犯,但通报既然能写明他的身份信息,难保警方手里不会有他的照片,他同样需要乔装。
诺尔文对离开的方法依然耿耿于怀,他眼睛瞄着客厅方向,轻声向兰德雷请教。他倒不怕林齐听见他刨根问底,而是担心林齐趁他不注意再做出自残行为。想到那惊悚的场面,他仍然后怕,不敢让林齐离开他的视线。原以为兰德雷认识灵光远在他们之前,林齐不肯说的他一定有所了解,谁知他竟然一无所知。兰德雷称他呆在福尔图娜的时间少,就算是当年,也多在外部对抗E.S.S.C.U.。他对灵光的认知非常有限,只懂得如何驾驶,很少关注虹金与五彩石的研究。如今的灵光与当年确实有些区别,但并不影响本质,他从没听说过手环还有什么特殊用途。
林齐的忧虑并不是多余的,一闭上眼睛,他果然又回到了熟悉的梦境里。他已经习以为常,甚至在梦中自言自语说果然又是这里。他害怕见到的老同学们仍旧脸色阴沉地围着他,只是没有像上次那样靠近,也没有说话。他们不说话他当然不会主动开口,一开口想必又会引来恶言和蛊惑。
“你怎么还不走!”他正不知如何是好,突然听到一个略年长的小孩用严厉的口吻呵斥他。算不上友善的声音像利剑一般撕裂了难以打破的阴森气氛,他记得这个声音,心中泛起怀念与感激的情绪。望向声音来的方向,果然见芬尼斯特站在他身后几米之外。天应该是晴朗的,可阳光却很是惨淡。他看到的景象全部呈现出褪色老照片的模样,颜色模糊,轮廓不清。林齐快步朝芬尼斯特走去,他发现无论靠得多近,多努力地辨认都看不清他的脸,但他能感受到他的焦急和严肃。芬尼斯特抬手指了指左面,示意他往那边走。那是校门的方向,他看到门开着,门外黑洞洞的。他的视线不过离开几秒,再移回来时,竟看到自己的外祖母出现在芬尼斯特身旁。她穿着常穿的衣服,拎着爱用的包,跟平时来接他放学的状态一模一样。母亲过世之后,他随外祖母在福尔图娜生活过几年,外祖母相当宠爱他,他非常怀念外祖母。见到过世的亲人,他像根木头似的愣了一会,随后不顾合不合理,危不危险,扑进外祖母怀里。“你不是过世了吗?”他抬头望着外祖母的脸,看到她脸上朦朦胧胧,仿佛飘着一团雾。外祖母没有正面回答他,慈祥地重复着与芬尼斯特类似的话。林齐太过专注,全然不知何时在她身边又多了自己母亲的身影。早上的事他似乎已经忘得一干二净,更深的思念在他心中翻涌,他转而扎进母亲怀里,对两位长辈倾诉道:“我好想你们。”母亲摸着他的头,语气柔和地催他离开这里。他不懂为何亲人朋友都赶他走,是不愿意见到他吗?他不想走,只要有母亲和外祖母在,他待在哪里都无所谓。
一直对他虎视眈眈的小朋友们似是听到了他的心声,争先恐后地劝诱他别走了,留在这里就能永远与亲人在一起。他哪里经得起这种诱惑,瞬间觉得是生是死都不重要。
眼看他要被说动,芬尼斯特又发话了:“你怎么不听话,我们三个劝你都没用吗?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走。”他的母亲和外祖母也跟着附和,说着就将他往出口推。
她们用的力气不大,却很坚决。林齐被这一推,梦也醒了,心中只剩下惆怅。他有些遗憾,心想,这个梦要是再长点多好。刚醒来的时候,他不理解为何早上在镜中看到的母亲与梦中遇见的母亲态度截然相反,反复无常不是母亲的性格。再一琢磨,他勉强得出一个还算合理的结论:镜中的母亲或许并不是真正的母亲,而是某种邪恶的东西扮成了母亲的样子。他的母亲那么爱他,怎么舍得害他。
诺尔文正在销毁文件,听到客厅有动静,他停下手头工作出去查看。见林齐已经醒了,脸上满是泪痕,他俯下身关切地问:“怎么哭了,又做噩梦了吗?”
林齐匆匆抹着脸,说:“没有,不是噩梦……”要不是已经被诺尔文发现,他想装作没有哭。他不认为有什么可哭,是梦中的情绪影响了他。
“你这样真的没问题吗?要不我们还是按计划,明天……”诺尔文担忧他的身体。他的脸不正常的潮红,不用量也知道肯定又烧了。
“走吧,别明天了。”林齐抽了抽鼻子,“你觉得我这样明天就不会有问题吗?到时候跑都跑不掉。”
林齐问自己睡了多久。诺尔文报了时间,让他给个定数,什么时候动身。
“你怎么样样都问我?”林齐打趣道。
“你什么都不说,还指望我决定吗!”
“再等等吧,等下班的时候走。”
“居然不等到夜里?”
“天黑就可以了。晚高峰人多,警察查不过来。”
诺尔文猛然想起林齐至今没有交代目的地。他从没见过这样办事的。他问林齐到时候要去哪里,该不会哪里都行吧?林齐告诉他说:“空旷破烂没人的地方就好,最重要的是,跟机场反方向。”
待收拾完毕,已过六点。诺尔文和林齐换上两张平平无奇的假面孔,为出行做最后的准备。人皮面具的遮盖效果很好,可它只照顾得到脸部周围。林齐身上的纹路像刺青一样显眼,作为抓捕特征,再独特不过。衣服虽然遮得住,但有露馅的风险,裹得太严还显得可疑。保险起见,兰德雷又为他露在外面的皮肤刷了一层戏剧油彩。林齐看着连淤青都找不到的手直夸他水平高。兰德雷罕见的用略带自豪的语气说,早生个几百年,他就去电影公司当特效化妆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