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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暖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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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那时候周围游荡的喰种特别多,如果晚上哪盏灯很长时间没有开,我就会赶快去找爸爸。”我笑着转头看他,“有马君呢?有记得特别清楚的灯光吗?”

他沉默了片刻,在一片空白的档案里认真检索。过了许久他才说:“CCG的宿舍灯光亮度是统一的,开关时间都有规定。”

不是家,是宿舍,连灯光都没有个性。

“那味道呢?或者声音?”我不死心地追问。“有没有什么东西让你一闻到一听到,就会觉得‘啊,是这里,我终于回来了’?”

这次他沉默的时间更长了。我们脚下的城市光影流转,车流无声。灯光从四面八方向我们涌来,又在我们脚下消散。他微微蹙起眉,思考得很认真。

“旧纸张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他最终说道,“还有训练场里器械摩擦的声音。”

果然,说的还是CCG。

他记忆里带有归属意义的东西依然属于那个训练他、塑造他、也使用他的机构,那里是他的战场,他的巢穴,或许也是他唯一熟悉的所在。

他的整个人生里似乎从未有过“家”的概念。当他还没有学会系鞋带的时候,就已经被抛入那个严酷的世界,过早地学会以刀锋去衡量一切。这让他不知该如何与人建立联系,训练场上的同伴是暂时的,合作结束后就各奔东西。上级是需要服从的对象,不是可以倾诉的朋友。那些被他保护的人,那些在亮着灯的窗户后面的人,他从未与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交谈过。

我轻轻“嗯”了一声,将视线重新投向脚下浩瀚的光海。

“旧纸张是那种翻阅很久、边缘都毛了的古籍吗?还是档案室里按月整理好的任务报告?”我顿了顿,想象着他所描述的每一个细节。“消毒水的气味是走廊里总飘着的淡淡的、有点呛鼻的味道,还是医务室里,棉球蘸着消毒液擦过皮肤时更浓烈的气味?”

有马沉默着,似乎在随着我的话进行区分。

“都有,”他最终回答,“档案室和医务室的气味会更清晰。”

“这样啊。”我点点头,目光依旧落在远处星星点点的居民区灯光上。“那训练场呢?是哑铃片碰撞的哐啷声,还是拳套击打沙袋那种沉闷的噗噗声?又或者是武器被取出来时细细的、有点刺耳的声音?”

这次他回答得快了些。

“主要是第一种和第三种,第二种不多。”他补充道,“沙袋并不耐用。”

我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稚嫩的有马贵将在空旷的训练场里一遍又一遍枯燥的训练,器械在他手中重复着开合挥击,耳边没有音乐,没有同伴的笑声。鼻尖缭绕着消毒水和旧纸张的混合气息,那是他从训练场回到住处时一路跟随的气味,像一条看不见的、拴在脖子上的绳索。

那就是他全部的、关于家的记忆了。

“我明白了。”我转过头,对他微微笑了笑。“那么有马君,对你来说‘活着’的感觉是不是也差不多?就是脉搏在正常区间跳动,呼吸频率稳定,肌肉力量维持在最佳水准,感官敏锐,可以随时应对威胁的状态?”

夜风吹起他额前一丝碎发,在眉骨上方轻轻晃动,他看着我,眼神里掠过一丝困惑的波动。

“‘活着’的感觉?”

霓虹的光在静止的瞳孔边缘明明灭灭,他长久地沉默着。仿佛我那句话本身成了一个比驱逐喰种更难解的课题。

“维持你所说的那种状态,是执行任务的基础前提。”

“但那不是感觉,对吗?”我接过话,声音放得更轻。

他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他的视线没有落在灯海,也没有落在我身上,而是投向更远处虚无的夜空。

“感觉……”他斟酌着,罕见地流露出一丝不确定,“是冗余的,它会影响判断。”

“是吗。”我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城市。那片灯海在我眼中是灰白色的,但在有马贵将的描述里,它们有各种颜色。“可我觉得,活着的感觉是这些……”

我伸出手,指尖虚虚搅动着眼前流动的光河,“是眼睛里能装下这些明明灭灭的光,耳朵里能听见风声、远处的车流声,还有旁边人的呼吸声;是皮肤能感觉到晚上空气变凉了,脖子有点冷,所以想把围巾裹紧一点……”

我的声音很平缓,耐心地为他翻译他从未学习过的语言。

“是能记住很久以前隔壁老爷爷七点开灯的习惯,并且为此感到一点点安心;是会在闻到拉面香气时觉得饿,吃到嘴里时觉得温暖;是……即使知道自己看到的颜色和别人不同,还是会因为云朵的形状、水面的波纹、或者一本书里对花儿的描写而觉得,‘啊,活着可真不错’。”

我停下来,让这些话轻轻飘散在风里。我再次转向他,很安静地看着他的瞳孔m在灯光的映照下微微发亮。

“有马君,你看那边。”

我抬起手,指向远方那片被我们比作星河的璀璨灯光中最不起眼的一隅。那里是密密麻麻的居民区,光线昏暗柔和,连成一片温驯的毛毯。

“那些亮着灯的房间,里面可能有人刚加班回来,正吃着一碗微波炉热过的剩饭;有孩子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写作业,妈妈在旁边织毛衣;也可能有老夫妻开着电视,在广告间隙里聊些家常……”

他顺着我指的方向望去,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那些灯光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安稳夜晚,其中有很多是因为有马君,因为像你一样的人才得以存在。”

夜风似乎停滞了一瞬,他依然望着那片灯光,侧脸在远处霓虹的涂抹下似乎有了细微的软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我没有守护什么,我所做的只是发现喰种,然后清除。”

他的目光从远处的灯火收回,落在我脸上,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清晰得令人心头发紧。

“灯火亮着,只意味着那个区域的喰种被暂时清理了。而喰种会滋生,会迁徙,会从暗处不断冒出来,所以,这不是守护——”他微微偏了下头,寻找着最准确的词。

“只是杀戮而已。”

他的话轻易刺穿了我试图构建的温情图景,那些被他清理过的区域过不了多久又会隐藏新的喰种。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后面的人们,永远不会知道有马贵将这个名字,永远不会对他说一声“谢谢”。他们的安稳是暂时的,而他所做的工作是永无止境的、没有尽头的循环。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当时的人们确实安全了”,可又悲哀地意识到,在他的逻辑里那只是杀戮附带的、甚至未必需要被在意的结果。

他无法从守护中获得意义或慰藉,他所见的,是一条由尸体铺就的永无尽头的杀戮之途,路的尽头没有鲜花与感谢,只有下一个需要清除的目标。

我望着他平静无澜的侧脸,胸口的无力感忽然被另一种更尖锐的情绪取代。语言是无效的,逻辑是错位的,但我必须让他知道。

我做了一个自己都未及细想的动作。

我向前迈了一步,拉近了我们之间原本安全的距离。抬起手悬在半空,手指微微张开,掌心朝向他的方向,“有马君,可以把手给我吗?”

他垂下眼,看了看我悬空的手,又看看我的眼睛。他沉默了几秒,依言抬起了右手。

那只手修长,指腹和关节处有常年握持武器留下的无法忽略的薄茧。它自然地下垂,没有主动靠近,安静等待着我。

我轻轻吸了口气,握住了他的手腕。牵引着一点一点地抬高,将他的手贴在了我的脸颊上。

有马贵将的手指僵硬了一瞬,但并未抽离。他的掌心很凉,贴在我的皮肤上令人心头发颤。我能感觉到指腹处薄茧粗糙的触感,还有他手部随时可以爆发出的可怕力量。

我仰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瞳孔。

“感受到了吗?我的体温。”

他的目光沉静地落在我的脸上,他没有回答。

??

“如果没有有马君,我早就死在回家的路上了。”我继续说,每个字都吐得很慢,很清晰,用尽力气将它们钉入他的意识,“我会变成一滩慢慢腐烂的碎肉,腐肉白骨像垃圾一样丢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逐渐长出蛆虫。”

我感觉到贴着我脸颊的那只手,指尖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如果死掉了,我的呼吸就会停止,心跳会消失,血液会凝固,再也看不到明天的云,尝不到甜甜的味道。有马君也无法再见到我,听我说些唠唠叨叨又不着边际的话。”

压着他手背力气稍稍加重,指甲在他的皮肤上轻轻压出月牙形的浅痕。他的掌心更紧密地贴合我的脸侧,粗糙茧子和皮肤之间的每一处接口都被填满。

“多亏了有你在,有马君的守护让我现在才能站在这里,我的脸才是温热的,我的心跳还在继续。我是一个因为你挥刀,而侥幸继续存在的、温暖的人。”

“所以,这并不是杀戮。世界因你在一点点的变好。”

他的瞳孔似乎收缩了一瞬,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抽回手。有马贵将任由我的手包裹着他的手,我的温度正通过相贴的皮肤,一丝一缕地传递给他冰凉的心脏。

那片永恒的冰面之下,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捕捉的裂纹。

??

远处,东京塔的灯光在固定的时刻变换了颜色——就像他之前告诉过我,今晚果然是白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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