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虽浓，月光却亮，足够让人隔着很远也能看到地上横陈的尸首。任渊在七八步外勒马站定，身后两个腰间别着长刀的手下点起火把下马奔来，在看清尸身样貌之后，脸色旋即苍白，摇摇晃晃、身形不稳地向后退去，盯着路小佳等人的眼神满是戒备。

彭元芷跳下马背，理理额前散乱发丝，声音低沉：“看见什么就照实说，我和任舵主都在，慌什么！”

两个手下脸色白中带青，眼圈微红，其中一人道：“是董淳……他们，他们杀了董淳！”

闻听此言，任渊面上的恻然再也掩饰不住，下马箭步上前，从血泊中抱起董淳的半幅残尸，又抬起眼看向路小佳血迹尚未干涸的无鞘剑。

罗扇抬起胳膊，把路小佳往身后挡了挡道：“任舵主，你若真想给兄弟报仇，就助我们捉住那个女子——她才是今晚的罪魁。”

彭元芷抿抿双唇，高声道：“董淳尸身上的伤口是何种兵器所致，明眼人都看得出。罗姑娘，不，罗峰主是想说，那女子手中的折扇，还能幻做长剑不成？”

罗扇道：“彭元芷，你脑子不带拐弯么？借刀杀人四个字知不知道怎么写？”

任渊收回投在路小佳身上的目光，看向罗扇：“罗峰主既说是那女子借刀杀人，就请告知她是如何借的刀，又是为何要借你们的刀？”

正说着，便听酒楼内有响动，众人回头望去，见武当丐帮等弟子陆陆续续奔出，举止皆已恢复如常，眼神中虽有摸不清状况的疑惑，却也清醒不似先前受药物控制之时。尤其是那断指的汉子，捧着伤手愤恨不平，口中咒骂不休。

彭元芷离他近些，看清伤口样貌，向任渊道：“是刀伤。如此平滑的断口，必是出刀极快，任舵主你……”

任渊轻声道：“便是我，也难做到如此地步。但若是傅红雪傅少侠，便不奇怪了，我说得对么？”

傅红雪并不意外他能认出自己，微微点一点头，并无过多表示，倒是彭元芷仿佛抓到把柄，嗤笑道：“罗峰主是不是又想说，这是别人栽赃给你们的？”

罗扇回过头看她，神情微愠：“我现在没空跟你掰扯，这回再让她逃走，又不知该去哪抓了！”

话音未落，身形一闪朝女子扑至，峨眉刺带着凛冽劲风，直刺她眉心。彭元芷被晾在原地，自觉面上有些挂不住，一口气梗在心中，右手捏住三颗铁莲子，正要追上去，却被路小佳横剑拦住。

“那女子是沈公子的人，”他说，“彭舵主究竟该帮谁，最好考虑清楚。”

彭元芷叹口气，道：“我知道当初为着刀扬袂之事，你们对我有疑心，今日你便睁大眼睛好好看看，我帮的是谁。”

说着，铁莲子撕破夜风，直扑女子。路小佳看得分明，彭元芷这次，的的确确没有藏私，甚至十分卖力，可以说上来就是杀招。

女子的暗器与轻身功夫，路小佳等人均是见识过的，若在平常，即便彭元芷全力施为，这三颗铁莲子也不见得能伤到她，但眼下，她面前还有个罗扇。那对上下翻飞的峨眉刺将她牢牢牵制在原地，竟闪躲不得分毫。

说来也怪，听得脑后风声渐近，女子却似乎全然不当回事，非但没有半分慌张模样，双眼中反而露出点隐秘的狡黠笑意。罗扇当下就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但还来不及反应，就见即将射中女子的铁莲子仿佛被什么东西挡住去势，纷纷掉落，与此同时，一股强大内力奔涌而来，将罗扇整个逼退数步，峨眉刺险些脱手。

路小佳速度快如闪电，眨眼间便已冲到罗扇身后，掌心贴上她的腰侧，轻轻托住，随后看向自夜色中无声无息出现的人影。

“又见面了，沈公子。”

听闻来人便是那个残害近百条少女性命的始作俑者，任渊不由正了颜色，皱着眉上下打量，只见他缓步向前，靛青色的锦缎衣袍随步伐轻摆，腰间悬垂的玉佩与长剑不时磕碰，琳琅有声，嵌金边的面具刚好遮去上半张脸，只露出精光内敛的眼眸。

月光下，那双深邃有神的眼睛里，甚至还漾出点若隐若现的笑意。

即便遮去面容，也让人无端觉得，面具之后，定然是张风流俊秀的脸。

这样的人，哪里有半分搅弄风云、为祸江湖的魔头样子，不知底细的见到，谁不会赞声翩翩公子？

不同于如临大敌的连江诸人，沈公子向路小佳点个头算是回应，闲庭信步般走到女子身边，抬手抚过她脸侧发丝，声音温和悦耳：“怎地如此不当心？”

女子配合地仰起脸，抿唇笑道：“有你在，我懒得花力气。”

沈公子摇头叹道：“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女子视旁人为无物般，直接靠入他怀中，道：“你要说教等回去再说吧，这半宿折腾下来，我可是乏得很了。”

沈公子笑笑，揽着她正要走，就听得耳后刀锋出鞘的锐响，余光中，有道黑影如离弦之箭，直扑而来。

是傅红雪。

金铁交鸣之声震得人耳膜生疼，沈公子将女子推出丈余，自己则如山岳般伫立原地，脚下未移分毫。那柄连引风刀任渊都自愧不如甘拜下风的黑刀，正被他的剑死死挡下。

傅红雪道：“这里没人说过你可以走。”

话犹未完，刀光已如雪练再起，挟着沉猛劲风，以极快的速度斩向沈公子背身。

沈公子抬起眼皮，将手中长剑向身后横过。那柄剑显然不是什么神兵利器，此刻却似玄铁铸成般，瞬间硬生生架住离肩背只有三指距离的刀锋。

“傅红雪的刀，果然名不虚传。”他低声道，“可惜，你留不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