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点点头,摘掉笔帽,低头写下名字,写了一半后,我忽然停住,一时面露困惑:“咦——上个月我托表姐在你们这里带了一瓶,她肯定也签了这个。她那人粗心,又写惯了洋文,怕是把名字写错了,回头府里对不上账,倒会连累你们。”
店员愈发松懈,大手一挥,并不在意:“不碍事!”
我放下笔,干笑一声,有些无奈,又拽起唇角笑道:“这样吧,您把上个月的旧册子给我瞧一眼,我就找找我表姐那笔迹,看她是不是把我的姓写错了。找着了我就安心了,免得下回我差人来买,您这儿名字对不上,不卖给我。”
店员显然犹豫了,多半嫌回头翻找旧册子麻烦,一脸为难道:“账房里一摞子旧账,不好翻,而且钥匙在管账先生手里,他那个人,脾气大,回头该向领班的告我的状了。”
我索性凑近他,侧身挡住旁人视线,指尖推了一张钞票过去,压低声音:“费您的事,这是我该出的。”
他一时沉默,回头看了周围一圈,佯装无事,将银票收进衣袖,转头低声道:“小姐稍作片刻,我这就给您取。”
店员转身上楼,他手脚很快,约莫一刻钟,便替我找来了最近半年的登记册。
我道谢后,按捺住急迫的心思,一手杵着下巴,看似随意地来回翻看,可名字实在太多太杂,我翻了半天也查不出异样。
我有些许泄气,指端一页页滑过册子,店员小声地靠近我催促:“小姐,咱可能得快些,账房先生还等着。”
我没应声,半晌,干脆随手指了个名字道:“就是这个,表姐的字迹真是让我好找,倒是没写错。”
店员立即松了口气,凑过来看我指端下的名字,我低头一笑,正要合起册子递还给他时,眼睛不经意瞥见一处被涂抹的痕迹,“章”姓被人一笔划下,改写为了“张”,我往后看,见全名是“张萍诗”。
我来不及细想,将册子递过去,再次道谢后,拿着药离开了。
我实在挫败,随意寻了一间咖啡馆,借了电话。
一直以来,我怀疑的都是孟凡殊一人,可线索中断,不知该从何查起。
电话拨通,是姐姐。
我左右看了一圈,贴近听筒问道:“姐姐,之前你同我说过,孟凡殊还有一位亲人留在上海,你可知具体住址?”
“同宜坊223弄178号。”姐姐疑惑道,“你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回头同你解释。”我匆匆挂掉电话。
来到同宜坊后,我按着门牌号逐家找寻,越往前走,周遭越是熟悉。拐进一个弯道时,肩头忽然被人轻轻一拍。
我转过身,帽檐被人骤然拉低,视线瞬间被遮挡,我气恼,抬手掀高帽檐,朝眼前人瞪去。
“沈城轩?”我正了正帽子,颇为意外。
“是我。”他悠闲地双手抱臂,斜倚在石墙上,笑意盈盈地望我。
“你怎么在这里?”我不可思议。
“你怎么在这里?”他不答反问,也学我问道。
我语塞,摆摆手,掉头要走:“算了,回医院。”
他快步跟上,忙问:“来都来了,这就不查了?”
“我没查!”
我停下步子,转身要反驳身后那个在笑话我的人,不曾想猝不及防,一个吃痛,直直撞在他硬朗的胸膛上。
沈城轩哭笑不得,连忙扶住我的腰,替我揉了揉撞疼的额头:“怎么停下来了?”
我没好气道:“你怎么跟那么近?”
“怎么生气了?”他放轻语调,轻声问。
“气你总能看穿我。”
他朗声一笑,双手轻捏我冻红的脸颊:“因为我很在乎你。”
心头那点气莫名消了大半,我抬头去望他,又兀自低下头问:“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因为某个被贿赂的员工。”
“你没为难他吧?”我问得急切。
“我是那种十恶不赦的老板么?”他垂首凑近我,一双深邃的黑眸撞进我的眼底,澄澈滚烫。
说着,他摊开我的手心,将方才送出的钞票放回我的手心。
“就这样?”我愕然。
“就这样。”他直起身,神色渐敛,多了几分认真,“全上海药行无数,你为何偏偏挑中沈家名下的瑞芝堂?”
“我不过是在碰运气,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偏头看他,“所以,你知道我在查什么,也清楚我是故意将面部过敏与晚宴昏厥两件事刻意牵扯在一起。只是,你到底怎么看穿的?”
他低声一笑:“你昏迷前的真实体感,与你昨日对大哥说的症状并不相符,况且一个医生,深知药理,若汤药当真与酒精相冲,却不提前叮嘱自己的病人,这怎么也说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