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接我的问安,松了手朝我缓步靠近,一丝不悦攀上眉眼:“都说林家三小姐摔坏了脑子,敢情连过往的罪孽也一并摔忘了。”
闻言,我拈在书页处的手蓦然顿住,沉了声音回应:“我与四姨太无怨无仇,不知您为何如此。”
“无冤无仇?”她冷笑,听得我心头莫名刺痛。
书角不知何时被我捏得发了皱,面上仍刻意压下被四姨太掀起的波澜。
“别招惹沈家,否则你往后的路......”片刻,她恢复一贯的冷硬,盯着我吐出最后三字,“不好走。”
我瞧着她,不知她口中的意思,是沈家人会让我难堪,还是她?
她决然转身要走,却撞见沈城轩迈着漫不经心的步子朝这边走来。
“今日林三小姐是受城轩之邀,四姨娘不如说是我招惹的若卿,或者说,从头至尾都是我先招惹的她。”沈城轩面上挂着笑,实则语气咄咄逼人,“还有,路好不好走,不由你说了算。”
四姨太抬起清冷的眸子看他,没有说话,径直回了里屋。沈城轩对我一笑,随即抬手在我身侧坐下。
“谢......”
他截住我的道谢,目光看向院角那丛盛开的栀子花,声音混着清香落入耳中:“你看这花,翠叶层层如伞,拥着花珠,倒应了那句‘绿伞托珠,风雨同舟’。”
我随沈城轩的视线望去,听闻他的话,我的身子有些僵住。他侧回脸,没有多问,而是字字扣着先前我在汇茗轩所说的话:“花叶尚知相护,何况人。”
轻风卷着残叶吹过,我垂下眼,悄然避开。
须臾,他清冽的笑声从耳边传来,转了话题:“方才那样可不像你。”
我抬首,迎过他的目光,淡淡笑了,仍旧不言语。
他收回自己直白的视线,兀自垂首低笑:“有时候瞧着,觉得你有些傻气在,可有些时候,又觉得其实你心里通透,比我们旁人懂的都多。”
我轻笑,指尖紧了紧手里的书:“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1〕
“你心里到底还藏着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我伸出手在空中虚划了两下,末了竖起一根指头晃了晃,他面带疑惑,定定瞧我。我笑道:“多乎哉?不多也。”
沈城轩闻言,终是哭笑不得,笑侃我是装傻充愣的好苗子,我也不反驳,扬着唇角任他打趣。
这一坐,不知不觉到了傍晚,忽然间,浓云密布,天空霎时暗了下来。闷雷夹在云层中轰响,不时有几道闪电明晃晃划过,似要将长空撕开一条裂缝。
我望着天色,轻声道:“看样子,是场暴雨。”
两人忙起身朝屋内走,及时躲过了暴雨,前脚刚踏进门廊,外头便哗啦啦地落下瓢泼大雨。
“还好。”我庆幸地笑笑,拨开挡在额前的碎发,转眸与沈城轩相视一笑。
欢宜扬着手里的画纸朝我奔来,脆生生道:“若卿姐姐!你快看我画的画好不好看?”我俯身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柔声道:“真好看,姐姐最喜欢欢宜的画了。”
她“咯咯”笑着,漏出一排未长齐的牙齿,往我腿边靠了靠:“那欢宜送给姐姐!”
沈太太捏了捏女儿的小脸,转头看向我道:“若卿,我看这雨没有要停的意思,你们独自下山,我实在不放心。”
“是啊若卿,大晚上的走山路,路滑,太危险了,我看不如今晚留在这吧。”佩姨在一旁附和。
我心里略微犹豫,一来不愿麻烦沈家特意送我下山,二来如此雨势,夜里下山的确危险,思忖半晌后,便应下在沈家留宿一事。
沈城轩嘴角的笑意若有若无,我冷不丁与他对望一眼,忙又匆匆移开目光。
“来来来,都别站着了,肚子该饿了!”佩姨急忙招呼众人往饭厅去。
走到餐桌旁,沈城轩已为我拉开了座椅。再看桌面,方才的糖醋排骨换作了红烧鱼块,桌上还添了好些道香辣味的家常菜。
我怔怔望着这满桌佳肴,鼻尖有些微微发酸。
外面依旧落着大雨,不时轰隆隆滚过雷声,一声惊雷响起,我紧握筷子的手不禁一颤,忙又强装镇定,将慌乱掩去。
忽然手背一热,我低头看去,见是沈城轩握住了我搁在腿间的左手。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力道很轻,我满脸绯红地抬眼瞧他,他神色淡然,不见异样,仍旧和佩姨笑谈着。
我稍稍挣了下手,刚挪动掌心,便被他再次按住。所幸身侧无人,桌帘垂落,遮挡了两人交握的手,我便作罢了。
注:
〔1〕“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出自唐代韩愈的《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