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而这是名流的夜宴,不会有人当众揭穿大小姐们的生疏,淡淡的批判只会不露痕迹着陆于看客的心头。
不过,今夜或许并非如此。
台下已有隐于人群的挑剔审视,已经做好当众为难的准备。
合奏开始,先是钢琴的引入。
琴音敲着成熟收敛的低音,准确无误,几乎听不出明显瑕疵,一出声就镇场,让台下忍不住称奇,感叹曲悠悠海外留学,“并未虚度”,“琴技了得”。
接着便是吉他的强势加入。
扫弦与爬阶嘈嘈切切错杂弹,密密交织,却又恣意自然,灵动弦声织在钢琴铺底的和弦之上。
本交头接耳的人群瞬间噤声。
弦音清澈凌厉,带着不容置疑的锋锐。
激情、张力,自技巧拉满的翻飞指头下拨弹而出,叫所有人瞠目,原来气质冰霜般的女子,也能弹出如此热烈浪漫的探戈。
与钢琴音两相比较,再外行的听众也能分得清,何为精准无误的拘谨,何为游刃有余的玩弄。
曲悠悠是优秀的学生,依谱照做就完美无憾,不出纰漏便值得嘉奖。
但柳序礼是大师。
大师的演奏会让端着酒杯的人空张着嘴,会让挂笑的人表情僵住。
会让再挑剔的耳朵,如林小姐,也会忍不住在一曲合奏结束时,忘我地鼓掌喝彩。
直到听到有人吹口哨,有人喊“Encore”,林小姐才如梦初醒,在听到旁人啧啧称奇时,嘟哝一句:
“到底谁才是寿星,这人怎么在别人生日宴上出尽风头。”
也只能从这角度切入,而非锐评技巧。
毕竟林小姐算是理解了,曲悠悠方才为何说,在外人听着狂妄自大的“无敌”,其实是事实。
不过台上的寿星本人似乎不觉自己风头被抢,还因自己能成功“跟得上”天才的琴声而沾沾自喜,面色愈发红润。
听到台下听众欲罢不能地喊“安可”,曲悠悠没擅自做主,先往柳序礼那边看,试探意思。
柳序礼面色无澜,云淡风轻地一抬手,示意以寿星意愿优先。
“那我就再献丑一段!”曲悠悠于是道,“和我的友人斗个琴!”
台下当即传出喝彩声。
若说合奏是谐和的安魂曲,那么斗琴便是叫人血脉贲张的战曲。
为了生日宴,曲悠悠早有准备,加练过多支高难炸场曲,单说预备这一点,她其实较柳序礼有优势。
但这点优势微不足道,很快被天资残忍碾压抹平。
从古典的《拉赫玛尼诺夫前奏曲》和《大霍塔舞曲》,到炫技的《钟》和《阿斯图里亚斯传奇》,再到故事性的《月光》和《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
两人从初先的优雅,到渐入佳境的沉迷。
台下听众听得越多,越能分清二人的差距,却反而在此时不再感叹柳序礼的天赋,而是不由自主为曲悠悠捏一把汗。
出于人类普遍的共情,对弱者的同情,对庸才的代入。
柳序礼不是他们能肖想的境界,而曲悠悠恰相反。她是凡人所能达到的极致,是他们寄予厚望的代表。
可惜,曲悠悠没能不负众望。
身体的机能终究有限,几支曲子下来,曲悠悠终于还是手指脱力,指节不受控地颤着。
她本弹得正欢,额角渗着兴奋的汗,虽意犹未尽,奈何心有余力不足,终究遗憾收了手。
台下听众们因而稍稍叹惋,但遗憾转瞬即逝,毕竟无人意外这胜负结果。
曲悠悠却不遗憾,只静坐着,专注看舞台另一端的柳序礼。
眼前少女不仅乐理天赋非凡,老天偏爱,连身体机能也要多分给她,几番打板、击弦,柳序礼依旧手指很稳,不带颤抖,动作精准,发挥正常。
或许注意到她这边偃旗息鼓,那边柳序礼也见好就收,没再炫技,而是即兴弹了段舒缓的旋律。
曲悠悠能听出是即兴,是因曲段间虽过渡柔和,外行人听不出差异,但她熟悉柳序礼,知道对方创作会围绕主题雕琢,不会像现在听着这么随性。
只是兴致使然,临时发挥,就已经这么好听了。
【很高兴认识你。】
【你高兴得太早了。】
曲悠悠复又想起与柳序礼初见时的这段对话。
那时她还只当是柳序礼玩抽象,或者天生人机感。然而相处之后,她才明白,那其实出于柳序礼的真诚,是一种预告。
毕竟,自开学后,在伯克利当同窗的四年,曲悠悠确实一直笼罩在柳序礼的天才阴影之下。
无论如何努力,无论如何拼命,只要各大赛事名单上出现柳序礼的名字,其余参赛选手的名字便黯然失色,无法超越。
那些年曲悠悠想过,柳序礼是怎么知道自己会成为庸才们的噩梦的呢?
她很快想明白,小学、中学、大学,在校,或学琴,只要柳序礼有过与人同学的经历,就一定有人与她说过类似的话。
所以柳序礼才会有这种自知之明。
吉他泛音颤止,台下掌声如潮。
曲悠悠这才从旧事中醒转,随众人一同鼓掌,起身朝柳序礼还以笑容。
柳序礼站起身,只抱着琴,没有鞠躬,朝曲悠悠点头示意,就转身走下舞台,连同听众的谢幕都没做。
台下习以为常的听众们先是因预期违背一怔,随后却又因天才以稀为贵的个性而欢呼,喝彩声更甚。
人群中,林小姐表情震撼又不甘,纵然古怪,却也哑口无言。
在寿星生辰宴上抢风头的行为是要挨骂的。
但来自顶级天才的馈赠不会。
曲悠悠望着柳序礼自若将吉他收进琴箱的背影,庆幸自己比伯克利多数校友都清醒得更早,才不会错过这位朋友——
输是丢脸的。
但输给天才则是殊荣。
甚至会转为大众对其结识天才的羡慕。
至少也算是沾了天才的光。
*
凉台上的夜风带着潮意,维港海面被霓虹染了层流金。
柳序礼从琴箱中取了耳机扣在头顶,隔了身后宴会厅的嘈杂,将视线随意投落眼前海景粼动的金色。
方才在台上沉浸于音乐时,她精神亢奋,如今曲终人未散,她却已然兴致黯淡。
途经看过表演的几名宾客对她赞不绝口,她也只习以为常地颔首回应,没什么情绪波动。
“小姨你怎么还没到,不是说来当我神秘嘉宾……”
曲悠悠咋咋呼呼的声线在背后响起,柳序礼转身,掀起困顿眼皮投去一眼,见曲悠悠举着手机在通话,才确认,人家那声“小姨”不是喊自己。
曲悠悠大抵没料到柳序礼会躲在这里,抱歉抬手致意,端着手机继续嗔怪,关了凉台玻璃门寻另静处,把这片清净还给柳序礼。
“……到了?在哪……要不要……接你……”
曲悠悠的尾音被海风吹散,捕捉不清。
柳序礼猜是所谓的神秘嘉宾要到了,不过她不在乎,也不会因嘉宾到场特地回厅中凑热闹。
柳序礼从来如此,对万事万物都少点兴趣,除了对音乐。
此刻音乐播放器正随机播放流行榜单,柳序礼意兴阑珊地听。
她并非只热衷阳春白雪,流行歌她也是听的,不想失去对潮流的感知。
这使她不褪敏锐,能明显捕捉某些曲子看似新颖,实则又套被用烂的经典和弦;能明显捕捉某些曲子歌词虽烂,但编曲带年轻锐气,这时她会特地看那编曲人的名字一眼。
至于能不能记住,随缘。能被记住也是编曲的实力,譬如写得惊艳的曲子够多,她多看到几次,早晚会记住。
可惜,今天这歌单,质量不算高。
柳序礼接连听了快十首,反而越听越烦躁,到一首堪称喊麦的rap时她甚至直接切歌,进下一首。
好在这首不吵,前奏只有简单钢琴和弦,干净得像港岛难见的初雪,让柳序礼舒心松气,因而专注些。
然后,一个女声进来了。唱着英文词。
【Can you love me?】
那女声像被蜜糖浸过的丝绒,柔软,却兼具韧度。
英音咬字发懒,尾音却上扬,像细小的钩子,勾住听者的耳膜,随心所欲地拉拽。
柳序礼本都昏昏欲睡,听到这惊艳歌声,陡然清醒了。
不是陌生的音色。
一如某些眼熟的编曲名字是因她看的次数多,这位女声惊艳她的次数也多,以至于此刻尚未看到歌手名字,那行猜测已浮现在柳序礼脑中。
不意外。
果然是那个人。
柳序礼看到,手机屏上“歌手名”,与她脑中猜想的名字重叠——
【Nyssa 段念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