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瞄好厅中茶几上的果盘,嘴上调笑她姑且能忍,若柳家骏真敢放肆到上手拉扯她,她就拿那水果刀捅穿他眼珠。
“家骏哥哥~拿几瓶酒,怎么这么久呀~”
楼上一声雌雄莫辨、矫揉造作的呼唤,又激起同伴几声起哄的嬉笑,在听者神经上横跳。
柳家骏这才想起下楼目的,以粤语骂了几句下三路的话回应。
柳序礼见对方注意被转移,趁机搪塞几句太迟了不方便,连电梯也不乘,转而拎着琴箱去走了旋梯。
回到四层房间,她反锁门,转身看见因阁楼户型被切割得逼仄的潮湿小屋,她却没感觉到安全,反而只觉脚底愈加虚浮。
她像踩一叶孤舟,四周都是海。
维港潮湿的海风吹得屋内墙漆发霉斑驳,也吹得她身形摇摇欲坠。
直到。
叮——
手机弹出消息气泡音。
柳序礼回神,拿出手机,解锁查看,便见WhatsApp跳出两条“未保存联系人”的消息:
【晚上好】
【我是段念辞】
即将翻覆的扁舟因而稳定。
柳序礼定睛,透过这两行字,仿佛看到那红裙的女人就出现在她面前,为她踩住小舟的另一端。
于是,她脚下就生出岛屿,长出大陆,成了实的,稳的,能踩得住的。
恰到好处的两条来信,正提醒柳序礼,何为旧日阴影,何谓今非昔比——
她已不再是被丢进地窖无能为力的幼童,不必再因家中掌权人一点风吹草动而胆战心惊。
如今她出道在即,她马上就能脱离柳氏,凭自己的实力累积声量,获得柳氏无权插手的关注和人脉。
譬如眼前这位,段念辞,并非她通过柳系家宴攀附,而是因她与她本质纯粹音乐观念的交锋,不打不相识。
段念辞恰好成为柳序礼用以确认好日子起始的征兆。
不再惶惶,不再虚浮,柳序礼看着段念辞的消息,重新镇静下来。
盯着那陌生号码片刻,柳序礼动动手指,回复消息:
【晚上好】
一顿,须臾,她有样学样,补上:
【我是柳序礼】
手机键盘记忆功能早就能凭首字母认出她的名字,她却还是全拼出了自己的姓名。
好像这自我介绍,不是为了说给对方听。
好像要借对方的眼睛,映出她正扣下自主人生的扳机的模样。
消息发过去,很快跳出已读回执。
这代表段念辞在线,且看到了她的回复。
柳序礼站在原地等了会儿,却没见段念辞有再回话的意思。
想来对方只是想加个好友,尚未打算通过网聊的方式,推进和她的关系。
目前就只是像丢个绳头给她,给未来的“合作”当引子。
不过,竟真有希望能合作?
这种可能性让柳序礼心潮隐约澎湃,以至移步去洗漱的脚步都轻快些许。
盥洗结束,躺在床上时,柳序礼阖眼却无困意。
醉意如晚潮漫上四肢,漫上思绪,带她重回夜宴边缘,被海风浸润的初遇,耳机外溢的歌声,飘在二人惊鸿的对视里。
她又想起段念辞。
她拿出手机,看着聊天页面那串陌生号码,手指点了点,将它存进通讯录,备注对方全名。
就在这时,她想起曲悠悠过去对她“不礼貌”的指控,说是加好友和打招呼都是曲悠悠主动发起,偶尔出去玩也都是曲悠悠主动提出,柳序礼一次都不主动,这样很不公平。
柳序礼盯着屏中“段念辞”三个字,想,这么算来,这人也主动两次,她是不是也得主动发点什么,才算公平?
既然夜已深,发个“晚安”过去,不算唐突吧。
于是柳序礼点击键盘,见聊天页面,自己头像边跳着【…】的气泡,是正在输入的显示。
她敲了“晚安”两字,还没发出,想了想,没由来删去,那【…】的气泡也随即消失。
柳序礼因自己罕见的彷徨感到好笑,正准备重新将“晚安”二字敲回去,指尖却猛然顿住。
她只见,对方的头像框边,也悬着【…】气泡。
段念辞也在输入中。
但几乎只一秒,对方的气泡转瞬消失。
似乎像她一样,打了什么字,却又很快删去。
柳序礼屏息,不再妄动,等待对面新的动态。
只是,对面或许也在等,再无新动静。
给柳序礼一种错觉,抛落在地的绳头,此时被她信手拾起,竟如拔河拉力,两边都已绷紧。
两部手机,两副矜贵。
谁都没发,谁也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