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面色苍白如纸的模样,落在旁边一直往这边瞥视的旺角仔眼中。
他不住偷看她,只觉女孩气质复杂,既有富人的矜傲,又有穷人的匮乏。琐事让她眉眼沉郁得发暗,但她背脊挺直,依旧不落半分姿态。
这种矛盾,让少女犹显破碎。
很激人保护怜爱欲,让旺角仔想起那种烂俗老港片里,落魄大小姐与古惑仔先是格格不入死对头,后来深爱得到救赎的故事。
就在此时,那落魄大小姐抬起眼,恰到好处往这边看。
旺角仔好像与她对视上,怦然心动,英雄气概蠢蠢欲动,叫嚣着要拯救她。
落魄大小姐起身,朝这边走来。旺角仔鼓起勇气,往前迈一步。
然后就眼睁睁见大小姐目不斜视,头也不回与他擦肩而过。
旺角仔:“……”
他猛然回头,就见原来是他出来,就有录音棚空出来,人家准备进单间了。
多半也要老板监听混音,少女停在老板边上,恰好看到笔电屏上的曲谱,于是顺手指点:
“这段删掉。这段也删掉。这些都删掉。”
信手点了好几段,原地的旺角仔一看,真这么删完岂不是只剩破破烂烂,急得忙要过去维护。
就见少女停了手,说:“删完之后,剩下的拼起来。”
“你……”旺角仔指着少女后脑勺。
少女径直走进录音棚,关了玻璃门,没再搭理人,堪称自负。
旺角仔骂了句脏话,低头看老板,却见老板礼貌微笑,善意提醒:
“试试听她建议?不好就回退原稿。反正不吃亏。”
旺角仔不听女人劝,但男人说的他会听。老板本就是他认可的人,想想还是同意。
于是一首曲子被删得支离破碎。
然而反直觉的是,剩下的曲段整合在一处后,软件试播放的效果竟出人意料的抓耳。
老板听完效果,预期之内地“芜湖”感叹一声,那边旺角仔则瞠目结舌,似在重建世界观。
旺角仔:“碎成垃圾了还能这么好听?”
老板:“所以碎成垃圾都比你原版好听。”
旺角仔:“…………”
虽说是在他谱子上改的,但删节太多,导致拼合的曲段堪堪只够撑起前奏的篇幅。而且删节太碎,编曲逻辑与他大相径庭,基本等于少女即兴原创。
说白了,以旺角仔现有的能力,没法在保证现有质量的前提下,进行续写。
而听过这高质量的前奏,旺角仔也根本没法当它不存在,就像手持完璧却四面楚歌的农夫,只能进退维谷。
“我这不是废了吗?怎么办?”旺角仔求教老板,“那靓女什么来头?我现在求她帮忙来得及吗?”
老板了然眨眼,“多半来不及了。”
“我花钱呢?花钱行吗?”
老板笑笑,“没少有过富二代斥巨资要拍卖她demo的情况。一次都没拍卖成功,因为她连废稿都不卖。”
旺角仔头皮发麻,只觉怅然若失,抬眼望向录音棚的玻璃内,见少女正坐在高脚凳上,MacBook也带进去,似乎灵感又来,抓紧时间在写最后的demo。
手指飞舞速度极快,可见其灵感流速。少女漆黑的眼眸不再似最初沉郁凝滞,而是宛若决堤般的专注,好似音乐便是她苦闷人生的唯一出口。
与方才木讷内敛的模样判若两人。
所以,从来并非落魄大小姐。
本就是即将征伐的国王。
少女抬眼,同外面监听混音的老板确认时,老板也已准备就绪,抬手比了个OK。
控制台屏幕上,用合成器临时新建的工程文件,开始播放——
先是打击乐,木鱼的音质,让人一下坠入神秘莫测气场。旋即是少女声音的加入,却非唱歌,而是介于吟唱和念诵之间的呢喃。
化声音为乐器,在念诵一段无人听得懂的经文,却也因这种“不可知”,加深语言的神秘气质。旺角仔听不出来,只知厉害,老板却能依稀感觉,这段大抵是少女原创的语言,隐隐符合某种韵律——
更能引导听者的情绪,不断入胜,不断沉迷。
接着便是主旋律,和弦的走向总让人意外,但非要说起最意外的,则是听到唢呐、中式大鼓,甚至恐怖片背景音常用的水琴时。
木鱼、唢呐、大鼓、水琴,这些要素,在中式恐怖的曲子里,颇为常见。
可让旺角仔匪夷所思,全曲的氛围,竟并不是让他起鸡皮疙瘩的恐惧,而是被宫商角徵羽的大和弦逐层堆砌、高音与和声逐层轰炸的爽快。
大气磅礴,宿命深邃。死生之畏惧,轮回之凄美。
在旺角仔被震撼得头皮发麻,堪堪能总结出这些感受时,乐声戛然而止。
由于只是demo,并非成品,曲段也不够长,因为创作人没写完。
这歌会是什么主题?旺角仔百思不得其解。
中式恐怖要素在其中似乎只是起到反转作用,主题是家国?命运?生死?……好像都不准确。
旺角仔猜不透,于是在柳序礼出来时,谄媚地过去讨教:
“大佬,请问您这demo是什么主题啊?”
柳序礼莫名看旺角仔一眼,好似不知这人为何在这儿,又为何和自己搭话。这人的存在等同于几声噪音,此外没往柳序礼心里去。
她抬眼,见那边老板似乎也好奇,于是就想了想。
柳序礼创作时,确实有灵感来源作为参考。
她写歌时,眼前浮现的是一个红裙女人。
有着秾丽的浓颜,丰腴的曲线。
女人笑眼盈盈,牵引她视线,带她走过奈何桥。
死生的两边,开满彼岸花。
回忆至此,柳序礼轻提嘴角,笑答:
“可能是情情爱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