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中浮起血海般的红,好似耳中的血染到眼球之上。
若说先前,她为自保,还对父亲存有些许体面之意,如今,她便一无所有。
这世上最可怕的便是亡命之徒,因为无可牵制,因为了无牵挂。
柳序礼冲向桌面,攥住切肉的餐刀。她发了狠,要为自己报仇,要和柳守拙同归于尽!
“囡囡——柳序礼——不要——求你——”
柳宣蝶的声音从她右耳中撞进,随即,柳序礼感到大腿被抱住。
她低头,见自己爱美的母亲狼狈地跪在地上,跪在自己腿边,哭得涕泗横流,毫无形象地央求自己:
“囡囡,不要!就当是为了妈妈!你好好想想,你真动手了,妈妈要怎么办?”
柳序礼看着柳宣蝶,嘴唇翕动,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残音。
她好想问柳宣蝶,为什么你现在会跪在我脚边?为什么不是跪在那个男人脚边央求他?
她还想问柳宣蝶,妈妈要怎么办,是指我闯祸了妈妈要怎么办……
还是说,那个男人死了,妈妈要怎么办?
柳序礼一个问题都没问。
手指脱力,餐刀自指间滑脱。
她不想问了,无论答案是哪个。血缘与实力注定,此时此刻,她对柳守拙无能为力。
她原想扯平,无意报复,是柳守拙逼她入绝境。
柳序礼盯死柳守拙。
血还在流,淌过少女苍白侧脸,艳色触目惊心,好似地狱攀出的厉鬼,前来索命。
柳守拙看得心惊,后退一步。
柳序礼没走近,就在原地,轻轻地,用沙哑的嗓音,笑着说:
“你会后悔,柳守拙。”
血还在流。左耳还在尖叫。
柳序礼听不清自己的声音,于是她只能提高音量,再提高,她不知道,自己此刻嗓音听着狰狞泣血,字字诛心:
“后悔小学时只是把我关进疯人院三年!后悔今天只是打我一耳光!后悔不管是过去还是今天,你居然都没有抓住机会,弄死我!”
柳守拙咬肌绷紧。
柳宣蝶泣不成声,摇她手,求她住口。
柳序礼最后说:
“柳守拙,我会拉你一起下地狱。”
“柳序礼!”柳宣蝶求道,“别说赌气话……”
柳序礼怜悯般看向脚边母亲,她想,她的母亲果然不了解她。
她从不说赌气话,也从不大放厥词。她只说实话,而这,只是预告。
“柳序礼,你今日若走出去,就再也别进这个门!”
多么可笑、苍白,且无能的呵斥。
柳序礼置若罔闻,决然走出了柳家大门。
*
天色已暗,夜雨横来。
柳序礼跌跌撞撞走进暴雨之中。
她从来对声音敏感,本适应了世界于她左右赐予的平衡。如今,不仅听力出问题,大抵是左耳内的平衡感受器也受损,她连维持行走都很勉强。
她的世界正在倾斜。
柳序礼不敌失衡,跌坐在地。
膝盖磕在人行道上,水花溅在她脸上,她的手指撑在积水中,她艰难从满是雨点涟漪的水面,看到自己不住淌血的脸。
难看得像鬼。
她看着倒影中自己的耳朵,看着眼前摁在污水中的手指,她想,自己还能写歌吗,她想,自己还能听见音乐吗。
她的精神随这两个发问一并溃败。
恐惧如洪潮肆虐,将她本就倾斜欲坠的世界彻底摧毁——
她的王国,崩塌了。
她溃不成军,一败涂地。
雨停了。
可是,雨声还在右耳忽远忽近地响,捉摸不清。
柳序礼抬眼,便见一双银灰高跟鞋,因跪姿视角,她可见那高跟鞋底,倒映在水中,是红底的。
原来,不是雨停。
是有人为她撑伞。
她抬头,看清眼前一双柔腴有致的长腿,若隐若现隐于开叉的朱红礼裙之后。
仰起头后,柳序礼看见了,执伞驻足于她跟前的……
段念辞。
女人看清少女的脸时,呼吸深了一刹,其上发肿的掌印,混雨水的血痕,和颓丧的眼神,叫人不忍卒睹。
段念辞于是了然,只是问她:
“要不要,跟我走?”
跌坐废墟之上的败犬国王,恍惚听见救世之音,终于清醒。
柳序礼眯起眼,不太确定,自己眼前是否又出现幻觉。
好似再回到维港边的初遇之夜。
段念辞穿一身红,站在她面前。
所经之处,开满曼珠沙华。
得见彼岸花,是过奈何桥。
当下已命殒,前方是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