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晚,旧城区的路灯总是亮得迟,巷子里光线昏黄,墙皮剥落,风一吹,细灰便簌簌落下。
就像所有国家一样,即便再富有,也总有被遗落的角落,而这里,正是大盛国的“旧面”。
温璃站在门口,抬手敲了两下,没有回应,她等了几秒,又敲了一次。
这一次,门内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很慢,很沉,像是有人在犹豫。
门只开了一条缝,一双浑浊却警惕的眼睛,从缝隙里看了出来。
“找谁?”
温璃报了一个名字——宇文颢。
门内的人明显顿了一下,那一瞬的停顿极轻,却没有逃过温璃的眼睛。门没有再开,反而更紧了一点。
“你找错地方了。”语气开始变得生硬。
温璃没有退,她只是看着那道门缝,声音平静而克制:“我不是来查案的。”
里面没有回应,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只是想知道,当年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一次,门内彻底安静下来,像是连空气都被抽走了一瞬。几秒后门被打开了一条缝,不大,却足够让人进去。
屋子很旧,桌椅被磨得发亮,边角泛着暗沉的光。
男人没有请她坐,只是自己慢慢走回椅子边,坐下,动作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僵硬。
“谁让你来的?”他开口问。
温璃摇头:“没人。”
男人盯着她:“那你为什么会问这个?”
温璃没有回答,她只是从包里取出一份资料,放在桌上——京市历山路国竺小区108号别墅失火的新闻报道。
“电器失火。”她低声念了一遍,“起火点在偏厅,蔓延至主楼,全员遇难。”
她抬眼看向他:“你信吗?”
男人没有低头看资料,他只是盯着温璃。
那目光,像是在衡量什么,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了一句:“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竟然还有人提起。”
语气里没有惊讶,更多的,是一种被反复压过之后的疲惫。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吹过,门板轻轻晃了一下。
温璃没有催,她只是站在那里。
等男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拖出来的:“你想知道什么?”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安全的边界。
“我只是那场火灾里……侥幸活下来的一个安保人员。”
温璃的目光微微收紧,她没有反驳,只是淡淡开口:“你右臂上的蛇形纹身,是为了遮那条刀疤吧。”
男人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呼吸,轻了一瞬。
温璃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静:“还有你的走路姿势——左腿落地时会下意识卸力,应该是旧伤,恢复不完全。”
“枪伤?”
男人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仍旧没有说话。
温璃看着他,语气没有波动:“你觉得,我会信你只是个普通安保?”
空气像是被压住了。
男人终于抬起头,眼神不再回避:“你是谁?”
他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问:“为什么要查这件事?”
温璃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很轻:“我是她女儿。”
那一瞬间,男人握紧的双手,猛地收了一下,指节泛白。
像是某个被压住多年的名字,在这一刻,被重新掀开。
“我出生在沿海的一个小渔村,那里贫穷、闭塞,海就是全部的生计来源,我原以为自己这一辈子,也不过是日复一日地跟鱼打交道,潮起潮落,生活从一开始就被看到了尽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波澜,却让人隐约感到一种被时间磨平后的麻木。
温璃轻声问了一句:“然后呢?”
男人沉默了一瞬,像是在从记忆里翻找某一段已经被压下去很久的过往,随后才继续开口:“然后那一年,你父亲去我们那里扩招军人,可能是看我无父无母、无人照料,觉得我可怜,就把我带了出来,让我跟着他走。”
他说到这里,目光微微偏开了一点,没有再直视温璃。
“那栋别墅,是我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家’,虽然我只是住在佣人房里,做的也是最底层的安保和杂务,但对我来说,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愿意收留我,给我衣食住行,还让我入学,那已经是我这一生最大的恩情了。”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
“后来到了入伍的年纪,我就顺理成章地进了军队,前几年在外面历练,磨得差不多之后,又被调回他身边,从那以后,就一直跟着他。”
温璃没有打断他的叙述,只是在他说完之后,语气平静地接了一句:“说说那一晚的火灾。”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男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沉,像是压了很多年,终于找到一个出口。
“那不是什么电器失火。”
他说得很慢:“是清剿。”
温璃的呼吸微微一滞,却没有表现出来。
男人的视线逐渐变得空远,像是整个人被拖回到了那个夜晚之前的时间里。
“其实,不只是那一晚,”他缓缓说道,“从更早的时候开始,就已经不对劲了。”
“那种紧张感,不是一两天的事,而是提前几天就开始蔓延开来,像是有人在等什么,又像是有什么事情正在逼近。”
“别墅周围整夜都亮着灯,没有一刻熄过,安保从原本的正常轮值,变成了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轮换,每一个人都被反复强调要提高警惕,不允许有任何松懈。”
他顿了一下,像是回忆起某个具体的画面。
“那时候我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语速也慢了下来:“我当时忍不住问过他。”
他的目光有一瞬间变得复杂,像是又看见了那个人,陷入了回忆。
“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他看着宇文颢。
宇文颢拍了拍刘毅的肩,男人的手无意识地动了一下,像是还记得那一下的力道。
宇文颢的声音变得很轻,却格外清晰:“刘毅,你知道的越少越好,不要再问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连空气都像是沉了下来。
男人缓缓吐出一口气,接着说:“我当时就知道——事情不对了,但我没想到,会到那个地步。”
他停住了,目光一点点沉下去,像是终于走到了那个记忆的边缘。
“直到……5月20日那一晚。”
那天夜里,刘毅原本还在睡觉,白天的值勤消耗还残留在身体里,意识沉在半梦半醒之间,仿佛还停留在巡逻时那种机械而紧绷的节奏里,可下一秒,刺耳的警报声骤然撕裂夜晚,那种声音不是演练,而是带着毫不掩饰的急迫与危险,几乎是在瞬间就将我从床上拉起。
刘毅没有思考的时间,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反应,抓起床边的作战服往身上套,动作因为急促而略显粗暴却又异常熟练,扣子、拉链、武器固定几乎一气呵成,而耳边的通讯器在同一时间响起,信号带着明显的干扰杂音,但那一句话仍然清晰地传了进来——
“敌人正在外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