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间,每天晚上,小草都会跟他讲一声“晚安”的。
闪烁的光标停在输入框,停了好一会,秦渡眉头越皱越紧,直到郑敬走到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少爷,裴先生醒了。”
秦渡猛然回过神,转身走进裴扶疏的房间。
裴扶疏正靠在床头,脸色苍白,眼帘微垂,面容平静淡泊,右手腕缠着纱布,侧颈还贴着一枚抑制贴。
厚厚的被子盖在腿上,显得床很大,人很瘦,薄薄一层,像张纸片似的。
秦渡看了眼几乎没动过的餐盘,坐在裴扶疏旁边,伸手端起来。
裴扶疏偏过头,淡淡道:“我没胃口。”
秦渡盯着这张没有血色的脸,看了几秒,笑呵呵道:
“我说亲爱的小叔叔,您是想讹我吗?”
“那么多双眼睛都看见你被我抱出来,昏迷不醒。你明天要还好不了,人家不得说我们仁平内斗都斗出人命了啊?股价不要了?”
裴扶疏思忖片刻,伸出缠着纱布的右手,预备把餐盘接过去。
秦渡眼疾手快地一抬胳膊,把餐盘往高举了举,笑眯眯道:“您现在可是伤员啊,哪能自己来?我孝敬您呀。”
裴扶疏颇具警告意味地瞥他一眼。
自打他回国以来,裴扶疏就没少用眼神压他,不愿意在外人面前撕破脸,就总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一个眼刀轻飘飘地扫过来。
不是提醒他收起这幅嬉皮笑脸,规矩一点,就是在故意朝他挑衅。
但那都是在公司,现在是在家里,裴扶疏换下了西装三件套,穿着一身软乎乎、白绵绵的睡衣。
像只拔了爪子的狐狸,半点威慑力都没有。
秦渡叉起一块牛排,笑嘻嘻道:“我说,咱俩可是一个被窝里睡过的关系,没必要这么客气吧。”
裴扶疏一怔,眼底掠过明显的错愕,整个人都僵住了。
秦渡放慢语调,悠悠说:
“你刚来我家那些年,我怕你大半夜一个人害怕,经常大发善心地溜到你房间,还……”
裴扶疏这才反应过来,肩膀微不可查地松了一下,淡淡撩他一眼。
“是啊,我害怕。”
秦渡对上裴扶疏的眼神,忍不住笑了。
那时候他刚失去父母,夜里害怕,总偷偷溜进裴扶疏房间,搂着裴扶疏的腰才能睡着,裴扶疏也和现在一样,睡前总贴着抑制贴,一点信息素都没有,但他就是觉得特别安心。
这大概算是他和裴扶疏之间从没说破的小秘密吧。
就连郑敬都不知道,其实那些年,他在裴扶疏房间睡过的夜晚,要比在他自己房里还多。
秦渡瞅着裴扶疏那副不情不愿的样子,笑道:
“我说小叔叔,咱俩都是Alpha,你到底害羞个什么劲?我和姚青山他们也在一张床上睡过啊,晚上还为了抢被子打架呢!还有穆延舟,他那次玩速滑把胳膊摔折了,还是我们几个轮着喂饭呢!”
“张嘴,赶紧吃,吃完睡觉。”
说着,秦渡叉起一块牛排,伸到裴扶疏唇边。
裴扶疏似仍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咬了一口,谁知才嚼了两下,还没等咽下去,腹部和胸膛痉挛了一下,眉心拧紧,露出一副反胃的样子,快速地朝他这边侧过来。
“唔”得一声,全吐在了他身上。
秦渡:“……”
裴扶疏别过脸,慢条斯理地抽出纸巾擦了擦嘴。
“你去洗个澡吧,有点……”裴扶疏顿了一下,风轻云淡道,“难闻。”
秦渡腾地站了起来,无语地说:“那难闻是谁造成的啊!?”
“你还知道不能往你自己床上吐?你故意的是吧?我真服了。我看你就是想折磨我!你简直变态!”
他恶狠狠地瞪了裴扶疏一眼,兜着那件满是酒精、胃酸、和碎牛肉的T恤衫,气鼓鼓地回了房间。
这衣服是他在国外打工买的,贵得很,还是小草帮他选的呢!
真讨厌。
这裴扶疏到底怎么回事?
牛排是宋婶刚煎好的,肉质上乘,口感软嫩,也没放乱七八糟的调料啊?
这也吐那也吐!
什么病也不至于娇气到这种地步吧。
简直……
简直就像是用呕吐来暗示怀孕的烂俗电视剧里的主人公!
秦渡脚步一顿,如遭雷劈,整个人都傻了。
几秒后。
他脑补了一下裴扶疏大着肚子朝他温柔浅笑的样子,恶寒地打了个冷颤。
然后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裴扶疏是个Alpha!
一个Alpha,能怀个蛋!
秦渡冲了个凉,换上家里以前的旧睡衣,临睡前,又拐进厨房,四十分钟后,他端着几样素菜,走进裴扶疏房间。
他把餐盘往人面前一搁,绷着脸道:“裴扶疏,你再吐,我扬你脸上!”
裴扶疏咬了口菜心,停了几秒,总算咽了下去。
紧接着,他垂眸看着盘子,盯着那颗似曾相识的爱心,和小兔子形状的胡萝卜,微微歪了下头。
秦渡心里咯噔一下,猛地反应过来。
完。
露馅了!
果然,片刻后,裴扶疏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唇角微勾:
“秦渡,这不是你老婆给你做的爱心便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