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扶疏走后一小时,袁恒便被一个电话请去了秦渡办公室。
他其实早就对此有所预感了。
自古以来,权力斗争几乎就是六亲不认的近义词,更何况,小秦总与裴总本就不算融洽。
他刻意观察过秦渡盯着裴扶疏的样子。
别看秦渡总是乐呵呵的,但视线只要一落在裴扶疏身上,几乎就不会轻易移开了。那眼神里有探究、有欲望、有真想把人拉下马的野心,也有一种想要钻进骨子里的狠劲。
那绝对不是看亲人的眼神。
他只是没想到,结局会来得这么快,又这么残酷。
袁恒走到副总办公室门口,整理了下西装,昂首敲开门。
果然。
办公室内,秦渡表情铁青,脸色十分难看。
“秦总,是我给裴总打的电话。”
袁恒站姿笔直地道,“我不认同章昭的行事作风,也很赞成您处置她。但我认为,像章总这种级别的高管任免,不应该完全瞒着裴总进行。如果您决定因此辞退我,我没有异议。”
秦渡沉沉看着他,语气冷酷道:“他后来和你联系了吗?章昭呢?”
那一刻,袁恒内心是非常悲凉的。
哪怕他知道二人斗争激烈,但裴扶疏才刚刚离开,秦渡就这样盘问行踪,这么摆明了防着人家……
袁恒斟酌了一下:“我之前已经把章昭的材料抄送给裴总了,裴总这些年一心为了公司好,我相信他这次也一定会……”
秦渡甚至都没有耐心听他说完,一挥手打断道:“袁恒,他和章昭走后,就再没联系过你了,是吗?”
袁恒沉默数秒后,摇了摇头:“没有。”
“给他打电话。”
“……”
袁恒只能摸出手机,拨通了裴总的号码。
半分钟后,铃声自动结束了,无人应答。
袁恒不觉得裴扶疏多和章昭待一会,会真做出什么对公司不利的事,但还没等他再说点什么,秦渡已经豁然站了起来,脸色阴沉,抓起外套就往外走了。
秦渡跳上出租车,内心是极为焦灼的。
自从裴扶疏走后,他左眼皮就跳个不停,心中有种极为不安宁的感觉,好像有什么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电话不接,短信不回。
连颜姿和赵呈都说不知道裴扶疏在哪儿。
像章昭那种不折手段的人,一旦狗急跳墙,什么事都有可能做!
他怎么能让裴扶疏跟着章昭走呢!?
中午车不多,道路通畅,司机也尽量开快了,秦渡的视线在手机地图和仪表盘上不断切换着,出租车刚刚驶进秦宅,还没停稳,他就已经拉开车门跳下来,冲进家门。
“裴扶疏回来了吗?”
回答他的,是一片静寂的会客厅。
他这才注意到,家里居然一个人都没有,连平时在门口站岗的保安都不在。不仅如此,会客厅里还半悬挂半堆放着五颜六色的彩带横幅,就跟要庆祝什么似的!
宋星走出杂物间,嘴里叼着气球,手里还攥着刚找到的打气筒。
一看见他,眼睛立刻睁大了:“少爷?您怎么回来了?我们都还没准备好呢!”
“裴扶疏……”
秦渡话没说完,宋星把打气筒放台子上一面,一溜烟儿地冲向楼上:“我去叫郑伯!”
几分钟后,郑敬身穿正装,表情严肃地从楼梯上走下来。
自从他父母去世,秦渡就没有见过郑敬这么精神、这么激动的样子,老人明显特意打理了自己,头发和衣着都极其板正,双手捧着一只木盒,连脸上的肌肉都因为喜悦与激动而不自然地颤抖着。
秦渡视线落在木盒上,内心逐渐升起了一种很不安的感觉。
郑敬捧着盒子,一件件报给他听。
什么股权转让书、继任协议、辞职文件……什么财产清单、账户、账本……什么公章、法人章、私章……
最后,郑敬从箱子里取出一部工作用机,和一串钥匙。
那是裴扶疏的手机,裴扶疏的钥匙。
秦渡缓缓抬起眼睛,一瞬间血色尽失:“……什么意思?”
郑敬缓了缓,按耐住激动的心情,正色道:“少爷,裴先生已经签好字,移交了一应财物,我们接下来是还有一些法律流程需要走,但是,”
“从现在起,仁平、秦家,都是您的了。”
“少爷,欢迎回家。”
郑敬话音落地,宋星等人立刻放响了彩带炮,虽然秦渡回来早了,家里的准备并未作足,但彩带与金纸一下子飞到了半空中,飘飘扬扬,再加上众人热烈的欢呼,依旧喜庆非凡。
许多人涌上来和他拥抱,秦渡耳朵里嗡得一声,像是被彩带炮给震聋了,居然是懵的。
“……不是说,”他动了动嘴唇,声音极其微弱道,“还有,还有一个月……”
郑敬拍拍他的肩膀,朝他笑笑,脸上的褶皱似乎还藏着几分羞赧。
“夫人当年只是想能为您争取一些时间,希望您能平安长大。至于到底是十年还是九年,是多一个月还是少一个月,哪有那么严格?”郑敬顿了顿,“这人老了真是糊涂,其实前几个月就能推进了,我一直犹犹豫豫、疑神疑鬼的,拿不定主意。那天跟您谈过之后,是您点醒了我。”
秦渡懵懵地抬起眼,毫无血色道:“……我,点醒你?”
“对啊,所以那天您一走,我就去找了裴先生。我本来还担心……但裴先生似乎很清楚您的意思,答应得非常爽快。”郑敬一拍大腿道,“您和裴先生的关系本来就非常简单啊,怪我想得太复杂!耽误了好几个月!”
而郑敬的每一句话,秦渡都要花很大力气,很努力地分辨,才可以勉强听清。
郑敬看他不说话,掌心抚在木箱上,接着道:“这些东西早就准备好了,裴先生周五晚上签完字,周末和我一起见了律师,我们俩还一起从头检查了一遍呢!您放心吧,肯定不会错!”
这是他曾经梦寐以求的一切,但真正发生了,他却连一丝一毫的喜悦都没有。
秦渡把视线从静静躺在箱底的手机与钥匙上移开。
“裴扶疏呢?”
“昨晚办完手续,裴先生就已经离开了啊。”郑敬解释道,“他说会亲自跟您讲,他没去找您吗?”
秦渡推开箱子、推开人群、推开气球与横幅,跌跌撞撞地掉头朝楼上跑去。
三楼尽头的那件套房,房门大敞。
裴扶疏是一个极为注重隐私和喜好安静的人,在家时总是独自待在房间里,紧紧关着门,秦渡敲门找他,也时常不给开,总需要秦渡费劲撬上半天锁,后来都成了撬锁的熟练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