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扶疏拦下一辆出租车,径自去了机场。
他从不是一个会因为情绪而影响行动的人,更何况已经说好了要拜访导师,怎么可以临时爽约呢?
他觉得他的灵魂好像被撕裂成了两半。
一半的他安稳地坐上飞机、准时落地、去商场给导师挑选了礼品、还和热情爽朗的司机大哥闲谈着国际局势。
另一半的他却远远漂浮在半空中,静静看着地上发生的一切。
可人生不就是这样吗?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哪有一帆风顺的事呢?
裴扶疏叹了口气,看着地面上的自己挂起满面笑容,按响了导师家的门铃。
在外人眼里,钟盛是个不假辞色、又脾气古怪的老头,总觉得他住的地方肯定也很怪异。
但钟盛的家是一栋颇具童话色彩的石头房子,客厅里有壁炉,地毯上摆放着钢琴与吉他,木纹墙面将房子装点得颇为温馨,后院就是树林,绿意森森。
裴扶疏曾在这栋房子里免费住了四五年。
他出国时只有十七岁,得到了秦渡父母的资助,但也不好多花。现在想来,钟盛当年应该是看出了他的情况,才总给他提供各种校内兼职的机会,又把自己家里的一间客房借给他,只说当作他给自己的小女儿补习中文的酬劳。
他记得他那些年住在阁楼上,透过窗户,正巧能看见雨打树林。
如今故地重游,只觉得一切都没有变。
“老师。”裴扶疏对钟盛笑笑,拎着东西进了门。
西海岸的天气真是变化无常,他登门时还是艳阳高照,坐了没多久,屋外忽然间响起电闪雷鸣,天一下子黑了。
裴扶疏无意识地颤栗了一下。
他从餐桌下掏出手机,给姚青山编辑了一条消息。
秦渡那个傻小子……
以前一遇到雷雨天就往他房里钻,也不知道现在人在哪里,状况怎么样,这么糟糕的天气,身边有人陪着吗?
其实自从波士顿那晚过后,秦渡就没真正离开过他的视线。
以前虽然人在国外,但通过小草,他能事无巨细地掌控秦渡的一切动态,连这傻小子哪天被院子里的猫大爷白了一眼都知道。后来回了国,更是低头不见抬头见,一次次打破了界限……
哪像现在……
但裴扶疏的手在发送键上悬了几秒,又一字一字地删了。
秦渡怎么样又跟他有什么关系?没了他还活不了了?
况且他也真是犯了蠢,人家远在东海岸,跟他相隔万里,怎么会共享同一片阴云呢?
他把手机重重放回桌上。
钟盛有点不太高兴地磕了磕杯子:“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吃饭的时候不要总想着工作。伤胃!老了你就后悔吧。”
“抱歉。”裴扶疏把手机推到一边,举起酒杯跟老师碰了碰。
但就在杯沿即将碰到嘴唇时,裴扶疏动作又忽然停下了,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老师,我不能喝酒。这样,我以水代酒,我敬您……”
“不行,”钟盛不满地皱眉道,“人喝点酒也有好处,别成天这么紧绷着!你一会也别走了,都这么晚了,就留在家里住!”
“不是……”
“怎么了?”钟盛的妻子看着他笑笑,“昨晚没休息好吗?”
裴扶疏放下酒杯,犹豫片刻后咬了下牙,直白道:“老师,我不想欺瞒您,我怀孕了。”
此话一出,房间一下子静了,钟盛的妻子女儿都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像是想不出他这种向来独善其身的人,怎么会忽然弄出一个孩子。
钟盛脸色一变,吹胡子瞪眼地问:“哪个浑小子干的!”
裴扶疏勾唇笑笑,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重散了散,轻松道:“我都多大岁数了,哪能怪什么浑小子?是我自己想要个孩子的,您也了解我的情况,我一直希望能有个自己的家。再说我都三十多了,再不抓紧真成了高龄产夫了。”
钟盛把筷子一撂:“别拿这种话敷衍我。你用的那个药能不能支撑你怀孕,你很清楚!”
“是,您对信息素类药物的理解肯定比我强。”裴扶疏顿了顿,忽然想到了什么,“老师,我前段时间遇见了一个伪装剂副作用的案例,能请您看看吗?”
他话没说完,就见钟盛的小女儿Alice望着窗外,忽然间叫了一声:“爸爸,咱们家门外怎么有人呢?”
裴扶疏一愣,本能地站起来,快步走到窗边。
狂风骤雨里,秦渡孤零零地站在钟盛家楼下,仰着头静静看着泛着暖光的窗户,一动不动的,就像一道融进了黑暗里的影子,也不知道都看了有多久了。
裴扶疏攥紧了拳头,透过窗户直直望着失魂落魄的那个人。
这个就知道威胁人的小混蛋。
钟盛也走过来,朝窗外看了看:“这是仁平的那个小子?”
裴扶疏咬了下牙,都没来得及和导师与家人们打声招呼,一言不发冲出门,闷头冲进了雨里。
他抓住秦渡的胳膊,秦渡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暴雨打在身上,就像是一颗颗子弹一样,连质问的话都听不清,裴扶疏气急败坏地剁了下脚,抓着秦渡的胳膊跑回来,把人拉进了屋子里。
雨水顺着秦渡湿淋淋的裤管淌下来,弄湿了玄关处的地垫。
Alice忽然眨眼笑了笑,指着秦渡道:“哦!我知道你!你是那个中国的Batman!”
裴扶疏很不好意思地望了眼导师,他好不容易登门一次,本该多陪陪人家,专心跟人家好好叙旧,结果却弄来了一条小尾巴,饭都没吃好,还把人家家里弄成了这个样子:“我……”
钟盛哼了一声,冲楼上抬了抬下巴:“去吧。”
裴扶疏秦渡拉上阁楼,把闷声不响的那人推进洗手间,翻出来一条干净毛巾,用力丢在了秦渡湿透的头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