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房里一时无人敢言。
他继续翻看。
忽然,他看到一张被单独夹出的船契,标注“沉舟线”。
沉舟线?
郑怀璧皱眉:“这是哪条水路?”
库吏低声道:“回大人,是……是江上暗线。沈家有些货走险滩,需要雇水上人护送。沉舟线便是与陆沉舟那伙人约定的水路。”
陆沉舟。
江上水匪。
郑怀璧记下这个名字。
沈家果然不干净。
可这不干净,又与朝廷有多大区别?朝廷转粮时,也曾私下雇过水匪护船,只是文书上从不写。
他合上船契。
“封存。此线另查。”
第三库是义仓粮册。
这一库最让郑怀璧沉默。
沈家义仓存粮远比预估多。
江南刚过秋收,沈家几处义仓仍有积粮。官府清点时,仓中米袋一排排码得整齐,外面贴着日期、产地、入仓人。另有一册灾户名簿,记录过去三年开仓赈济的户数、人数、领粮数。
书吏念到最后,声音都低了下去。
“城南水灾,出粮三万二千石。”
“江北逃户,出粮一万四千石。”
“北庭军转运垫粮,十五万石,户部未补。”
这几项,正是沈案中的罪名根源。
私运军粮。
收买流民。
匿税欺君。
郑怀璧看着册上数字,心中没有波澜是不可能的。
他出身不高,幼年也挨过饿。那种饿不是少吃一顿,而是腹中空到绞痛,眼前发黑,闻见别人家煮粥都会流泪。他知道粮食意味着什么。
沈家这些粮,救过人。
可是救人之粮,若没走朝廷文书,便可以变成私粮;私粮若送去边镇,便可以变成通敌;救济逃户,便可以变成聚众养奸。
账还是那本账。
换一种读法,恩便成罪。
主事小心问:“侍郎,这些义仓粮册要如何写?”
郑怀璧沉默片刻。
“照实写。”
主事微微一惊。
照实写,便会显出沈家赈济之功。
郑怀璧看出他的心思,冷淡道:“照实写,不代表照善写。备注:未报官府,私自调拨,需核。”
主事低头:“是。”
郑怀璧垂下眼。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没有篡改数字,但改变了数字的归处。三万石赈粮,可以是义举,也可以是私自调拨。十五万石边粮,可以是垫支,也可以是暗通边镇。户部人不需要捏造,只需要给每个数字换一个框。
这便是账术。
清点一直持续到天色将明。
各库数据陆续汇总。
白银实得十六万五千二百两。
赤金八千五百九十两。
珠玉香料折估十一万三千贯。
盐引船契尚未计完。
义仓粮十八万七千石,其中九万四千石可即刻调拨。
田庄、铺面、票号存银另封。
郑怀璧看着汇总数字,眉头微皱。
与预估相差不大。
太不大了。
这说明沈家财产被人摸得很清楚。清楚到每一库大致有多少,哪些在本宅,哪些在寺里,哪些在票号,哪些在胡商手中,都有人提前列册。
沈家有内鬼。
或者说,不止一个。
他刚想到这里,冯谦匆匆进来,袖口带灰,脸上有掩不住的烦躁。
“郑侍郎,账房烧了一部分账。沈仲嘴硬,暂未问出暗账。另有一事,沈大小姐房中的香匣被人抢先取走了。”
郑怀璧抬头。
“谁取的?”
“灰衣断指人。不是州府,也不是金吾卫的人。”
香匣。
沈家长女。
沈确把什么放在女儿房里?
郑怀璧立刻意识到,此案有一条账,未在他们的预估册中。
这让他很不舒服。
一件案子,若出现不在账内的人和物,便意味着它可能失控。
“沈令仪呢?”
“失踪。”冯谦脸色更难看,“后河、西角门都在搜。二小姐也不见了。”
郑怀璧合上汇总册。
沈家双姝同时失踪,香匣被第三方取走,账房烧账,白檀寺寄库,陆沉舟水路线。
这些点连在一起,不像偶然。
沈确也许早有安排。
冯谦低声道:“蒋刺史已经下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郑怀璧沉默片刻,道:“沈令仪要活的。”
冯谦一愣:“侍郎?”
“她会看账。”郑怀璧道,“能看懂账的人,比账本更要紧。”
冯谦脸色变了变。
郑怀璧没有再解释。
沈确若真把某条暗账交给女儿,那沈令仪便不是普通罪眷。她若死了,线可能断;她若活着,线才有可能被牵出来。
当然,也可能反过来。
她活着,会成为将来撕开这案子的人。
郑怀璧望向库房外。
天快亮了。
雪仍在下,沈府前院一片狼藉。箱笼被抬出,女眷被看押,仆从跪在雪中,封条一张张贴上。曾经富甲江南的沈家,正在被拆成一行行数字,抄进户部的册子里。
白银若干。
赤金若干。
香料若干。
船契若干。
粮石若干。
罪眷若干。
他忽然想起卢玄度曾说:“治天下,先要会割舍。该牺牲时,不能手软。”
郑怀璧认同这句话。
可这一刻,他看着沈府雪地上的血迹,心里却第一次生出一个极轻的疑问。
若每一次亏空,都要找一户人家来填。
若每一次大局,都要推出几个人来死。
这天下,究竟是被治住了,还是被一点点吃空了?
这个念头只停了一瞬。
很快,他便将它压下去。
户部侍郎不能想这些。
户部侍郎只看数字。
郑怀璧提笔,在财产清单末尾写下:
“江宁沈氏逆产,初封毕。数额大体吻合,可入官册。未尽项,另查。”
写完,他停了停,又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沈氏长女沈令仪,通账术,失踪。宜追捕,勿轻杀。”
墨迹未干。
外头传来一声悠长的更鼓。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