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偏堂挂起了白幡。
白幡很薄,在风雪里飘着,像一条被扯断的魂。
沈令仪静静看着。
她看不见灵牌,也看不见母亲。只能看见白幡,看见守门兵士,看见一只纸钱盆摆在廊下,却没有人敢烧。雪落进盆里,把未燃的纸钱打湿,黏成一团。
父亲的灵堂没有哭声。
没有亲友吊唁。
没有僧道诵经。
没有长女守灵。
只有官兵,封条,雪,和那一面被风吹得歪斜的白幡。
阿蘅在旁边已经哭得站不稳。
沈令仪却一滴泪也没有。
她觉得自己好像被冻成了一块石头。所有该流出来的东西,都冻在身体里,既不化,也不裂,只沉沉压着五脏六腑。
她忽然想起父亲教她看账的第一日。
那时她才八岁,个子还没账案高。父亲把她抱到椅上,递给她一把小算盘。
“会拨吗?”
她摇头。
父亲便笑着教她。
“一是一,二是二。账上不能含糊。”
她问:“若有人故意写错呢?”
父亲说:“那你要先找出他为什么写错。”
“若他不认呢?”
父亲想了想,说:“那便让账自己说话。”
她那时不懂账怎么说话。
今日她懂了。
账不会自己说话。
要有人活着替它说。
沈令仪隔着风雪,向沈府的方向慢慢跪下。
阿蘅一惊,也跟着跪。
陆沉舟站在后面,沉默片刻,别开了眼。
沈令仪伏下身,额头碰到冰冷的木板。
没有香案,她以雪为香。
没有灵位,她以沈府为灵。
没有棺椁,她以这满城风雪,送父亲一程。
她在心里说:
爹爹,女儿不孝,不能回去。
女儿不能为你收尸,不能为你守灵,不能为你烧第一张纸。
可是女儿会活着。
你说不可只求清白。
我记住了。
从今日起,我不只求清白。
我要知道谁写了诏书,谁分了沈家的银,谁拿走了香匣,谁在州狱里杀了你,又是谁坐在更高处,看着这一切发生。
一个都不会漏。
她起身时,脸色比雪还白,眼底却清明得可怕。
就在这时,沈府门前忽然有一辆马车停下。
车上下来一个崔家仆人,手里捧着一封文书。他不敢靠近太近,只把文书递给州府差役,低声说了几句。差役接过,看了看封面,露出一点讥诮的笑。
陆沉舟眼尖,眯眼道:“有人送信。”
沈令仪也看见了。
那仆人,她认得。
崔家的。
阿蘅脸色变了:“小姐,那是崔家的人。”
沈令仪没有说话。
她站在破窗后,看着那封信被州府差役收起,看着崔家仆人冒雪匆匆离开,连头都不敢回。
不用打开,她也知道那是什么。
退婚书。
沈令仪心口某处轻轻响了一声。
很细,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纹。
她曾经以为自己不会太在意崔景衡。
两家只是有意,还没有纳采。她欣赏他的才学,也怜他寒门苦读,更曾在某些瞬间想过,若日后真嫁给这样一个人,也许能有几分相知。
可这一刻,她看见崔家的退婚书送到沈府门前,竟没有太多愤怒。
只是觉得冷。
原来人心断开的时候,不一定轰轰烈烈。
有时只是一封信,一场雪,一个不敢露面的仆人。
阿蘅气得发抖:“他们怎么能这样?老爷尸骨未寒,他们就……”
沈令仪淡淡道:“他们当然能。”
阿蘅怔住。
“沈家是逆案。崔家要自保,退婚最快。”
“可是崔公子……”
“他姓崔。”沈令仪看着沈府门前那道远去的脚印,“不是姓沈。”
阿蘅眼泪又落下来,不知是替她委屈,还是替沈家委屈。
沈令仪没有再看崔家仆人。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沈府白幡上。
从这一刻起,许多账都添了新页。
父亲的死,是一笔。
香匣失踪,是一笔。
妹妹失散,是一笔。
第一笔失踪银,是一笔。
崔家退婚,也是一笔。
轻重不同,却都要记。
陆沉舟低声道:“该走了。再晚,巡街的人要上来。”
沈令仪最后看了一眼那面白幡。
雪越下越密,白幡几乎与天地融在一起。若不细看,便像沈府从来没有挂过孝。
这很好。
这座城很快也会假装沈确没有活过,沈家没有救过人,沈府没有燃过灯。
可她会记得。
沈令仪转身下楼。
走到楼梯口时,她忽然停住,对阿蘅道:“从今日起,不许再叫我小姐。”
阿蘅一愣:“那奴婢叫你什么?”
“在人前,叫我沈娘子。”
阿蘅嘴唇一抖:“小姐……”
沈令仪回头看她。
阿蘅立刻改口,声音哽咽:“沈娘子。”
沈令仪点头。
小姐是沈府里的人。
沈府已经被封了。
从今日起,她不再是躲在父母身后的沈家大小姐。
她是沈令仪。
是沈确的女儿。
是被写成罪臣之女的人。
也是这场雪夜之后,唯一必须活下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