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眉姑娘走过来,递给她一块旧帕子。
“擦擦吧。”
沈令姝没有接。
细眉姑娘便把帕子放在她膝上,坐到她身边。
“我叫苏蔓。”她说,“原是扬州通判家的女儿。父亲获罪后,我和两个妹妹都被籍入教坊。小妹路上病死了,二妹被送去了别处。”
沈令姝怔怔看着她。
苏蔓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刚来时,我也说过父亲不会有罪,也说过家里会来接我。后来才知道,家里若还有人能接我,我便不会被送来。”
沈令姝抓紧香囊。
“我阿姐会来。”
苏蔓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那你就活到她来。”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根细细的针,扎进沈令姝混乱的心里。
活到阿姐来。
她点了一下头。
“我要活到阿姐来。”
苏蔓又道:“那就别再顶撞管事妈妈。她叫许妈妈,管着这处别院。这里的人,若被她记恨,日子会很难过。”
沈令姝低声问:“她会打人吗?”
“会。”
“会杀人吗?”
苏蔓沉默片刻。
“她不亲手杀。可这里死过不少人。”
沈令姝的手抖了一下。
角落里那个小女孩又开始小声哭。
苏蔓看向她:“她叫小梨,家里是盐户。父亲煎私盐,被官府杀了,母亲卖了她抵税。她不是罪眷,也入了教坊。”
沈令姝听得发怔。
她从前以为,只有罪臣之女才会落到这样的地方。可原来,盐户的女儿、犯官的女儿、被家里卖掉的女儿,都可能坐在这间屋子里。
她想起沈家义仓外那些流民孩子。
她曾经给他们分过糖。
那时她只是心疼他们饿,觉得他们可怜。可她从没想过,有一日自己也会成为这世道里被随手登记、转送、关押的人。
门外忽然传来女子唱曲的声音。
声音很细,调子婉转,却透着说不出的疲惫。
苏蔓听了一会儿,道:“下午会有人来挑人。你年纪小,长得又好,许妈妈大约会先把你留着教规矩,不会立刻送出去。”
“送去哪儿?”
“宴席,官署,贵人府邸。”苏蔓说,“看命。”
沈令姝脸色发白。
她再也说不出话。
她从前在席间看过教坊女子。她们低眉顺眼,指尖拨弦,贵人饮酒,她们便唱;贵人说笑,她们便笑;贵人若醉了,眼神落在她们身上,她们也不能躲。
那时她坐在母亲身后,只觉得她们的曲子有些悲。
现在她终于知道,悲从哪里来。
沈令姝闭上眼,指甲掐进香囊里。
阿姐。
你在哪里?
你知不知道我在这里?
她忽然想起昨夜分别时,姐姐替她系斗篷,手指明明在抖,却还要装得很稳。阿姐说:“到了白檀寺,不要说自己姓沈。”
可她没有到白檀寺。
她被带到了教坊别院,被写进名册,成了罪眷。
她忽然生出一丝怨。
很小,很细,却真实存在。
阿姐为什么没有抓住她?
为什么松开她的手?
为什么让她跟乳娘走?
她知道阿姐不是故意的。她知道阿姐也在逃命。可知道是一回事,心里疼又是另一回事。
沈令姝咬住唇。
不许哭出声。
她答应过阿姐。
她不能哭。
可眼泪还是掉下来,一颗一颗,落在香囊上的并蒂海棠上。那两朵花绣得不好,一朵大,一朵小,针脚歪斜。她当时嫌丑,不肯送给母亲,是阿姐替她收了尾,说:“丑是丑了些,但还能看。”
她那时气得追着阿姐打。
现在想来,那是多好的日子。
好到像别人的一生。
午后,许妈妈又来了一趟。
这一次,她带了梳头的婆子和两名乐师。
屋里的女孩们一个个被叫出去,量身、看脸、试音。轮到沈令姝时,她被两个仆妇按到镜前。镜子是旧铜镜,照得人影发黄。婆子解开她乱发,用粗梳子狠狠梳下去,扯得她头皮生疼。
沈令姝咬牙不吭声。
许妈妈站在旁边看,忽然道:“这张脸倒是真不错。沈家双姝,名不虚传。”
沈令姝猛地抬眼:“你知道我阿姐?”
“江宁城谁不知道?”许妈妈慢悠悠道,“沈家长女聪明,幼女娇美。可如今,一个逃了,一个在我这里。”
她低头看名册。
“沈令姝这个名字,暂且不能用了。罪眷入教坊,多半要改名。”
“我不改。”
许妈妈抬眼:“你说什么?”
沈令姝看着镜中的自己。
脸上还有昨夜被打的红痕,头发被扯散,衣裳粗旧,眼睛又红又肿。她几乎认不出自己。
可她还是沈令姝。
父亲取的名,母亲叫过的名,阿姐喊过无数次的名。
她不改。
许妈妈走到她身后,手按在她肩上,声音很柔:“姑娘,名字不过是给别人叫的。你要学会,别人叫你什么,你就应什么。”
沈令姝从镜中看她。
“那你叫什么?”
许妈妈一愣。
“你从前也叫许妈妈吗?”沈令姝问,“还是也有父母给你取过别的名字?”
屋里瞬间安静。
梳头婆子脸色都变了。
许妈妈按在她肩上的手慢慢收紧。
很疼。
沈令姝疼得脸色发白,却没有低头。
许妈妈盯着镜中那双眼睛,半晌后,忽然笑了。
“好。你就还叫沈令姝。”
她松开手,转身对旁人道:“名册上先不改。这样也好,罪臣沈氏幼女,日后若有人要看,价码还能高些。”
价码。
沈令姝的身体微微一颤。
许妈妈像没看见,吩咐道:“教她琴曲、舞步、规矩。她若不听,不许打脸。”
说完,她便走了。
“不许打脸。”
这四个字比打脸本身更可怕。
沈令姝终于明白,在这里,她的脸比她这个人更要紧。
夜里,众人重新被关回屋中。
外头雪停了,屋里却更冷。小梨靠着她睡着了,梦中还在抽泣。苏蔓坐在窗边,低声哼着一支曲子。沈令姝抱着膝盖,许久没有睡。
她把香囊拆开了一点。
里面没有什么贵重东西,只有一些旧香末和母亲塞进去的一张小小纸片。
纸片上只有一句话。
是母亲的字:
“姝儿,活着。”
沈令姝看着那两个字,终于无声哭了出来。
父亲让阿姐活下去。
母亲让她活着。
活着这件事,原来这样难。
她把纸片重新折好,藏回香囊最深处。
然后,她用指甲在墙角一点点刻下几个字。
沈府。
父亲。
母亲。
阿姐。
断指灰衣人。
许妈妈。
教坊。
她写得很慢,指甲磨破了也不停。
她怕自己忘。
怕日子久了,疼会变钝,恨会变淡,沈令姝这个名字会被别人叫成另一个名字。
她不要忘。
她要活到阿姐来。
也要记住所有把她送到这里的人。
夜深时,苏蔓问她:“你在刻什么?”
沈令姝没有回头。
“账。”
苏蔓愣住。
沈令姝看着墙角歪歪斜斜的字,忽然想起阿姐看账时的样子。
阿姐总说,账不能乱。谁欠了什么,谁拿了什么,谁害了谁,都要记清楚。
她从前嫌账无趣。
现在她也开始记账了。
不是银钱账。
是命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