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的人。
她盯着“归恩”二字,后背生出寒意。
若她猜得没错,沈家被抄所得,不止入了户部和盐铁,有一笔极贵重之物,已经转向内库使韩守恩手里。再往上,就是皇帝的私库。
父亲的冤案,果然不是地方官可以做成的。
阿蘅低声问:“沈娘子,看出什么了吗?”
沈令仪把薄绢递给她,又忽然收回。
“不,你不要看。”
阿蘅一怔。
沈令仪道:“知道得越多,越危险。你只需记住,若我出事,这玉簪要送到长安裴太妃手里。若裴太妃不认,就送白檀师太。若白檀也不认……”
她停住。
阿蘅眼眶一红:“沈娘子不会出事。”
“若我出事。”沈令仪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你就把它烧了。”
阿蘅脸色一变:“烧了?”
“对。”
“可这是老爷留下的账。”
“账落在不会用的人手里,是刀柄递给敌人。”沈令仪道,“我若死了,半本账保不住沈家,只会害你。”
阿蘅咬住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还是点头。
陆沉舟坐在船头,听得有些不自在。
他从前只当富贵人家遇事,都是哭喊、求饶、藏金银。沈令仪却不同。她刚看过父亲虚灵,刚得知退婚书,刚逃过抄家,可坐在这船舱里,却已经开始安排若自己死后该烧什么、留什么。
这样的人,确实不像寻常闺阁女子。
难怪沈确临死前要把路留给她。
沈令仪把薄绢铺在木板上,借着舱口微光,一行行默记。
阿蘅忍不住道:“沈娘子,你手还在流血。”
沈令仪没有停。
“拿纸笔。”
陆沉舟道:“船上没有纸笔。”
沈令仪抬头看他。
陆沉舟被她看得一噎:“行,我去弄。”
他披上蓑衣,正要走,沈令仪忽然叫住他。
“等等。”
陆沉舟回头。
“查那辆青帷马车。”沈令仪道,“断指灰衣人若拿了香匣,一定不会直接交给州府。他会先见真正的主子。”
陆沉舟问:“你要我查哪里?”
“城北三处。白檀寺后巷,西市货栈,内库外坊。”沈令仪顿了顿,“尤其是内库外坊。”
陆沉舟眯眼:“宫里的人?”
沈令仪没有否认。
陆沉舟沉默片刻,笑意淡了:“沈娘子,你这账越查越深了。江上水深,尚能摸到底;宫里的水,掉进去可连骨头都找不着。”
“所以你怕了?”
陆沉舟嗤了一声:“我怕死,但也怕亏本。你现在拿什么付我?”
沈令仪将玉簪握在掌心,片刻后,又收回。
“簪子不能给你。”
陆沉舟眉梢一挑。
沈令仪道:“但我可以给你一条沈家的水路线。”
陆沉舟脸色一变。
沈家水路线,对他这样的人而言,比金银值钱。江南河道纵横,官卡、暗滩、水匪、私渡、夜泊点,沈家记录最细。若陆沉舟能拿到其中一条,日后走货、避兵、劫官船,都大有好处。
“哪条?”
“沉舟线。”
陆沉舟一怔,随即笑了:“你们沈家竟把我这条路记了名?”
“沈家从不走无名之路。”
陆沉舟盯着她:“你知道?”
“知道一半。”沈令仪道,“另一半在账房,或在沈砚山手里。你帮我查断指人,我日后给你完整沉舟线。”
陆沉舟看了她许久。
“你就不怕我拿了线,转身卖你?”
“你不会。”
“为何?”
“因为你若只想卖我,昨夜就可以把我交给金吾卫。”沈令仪道,“你没交,说明我活着比死了值钱。”
陆沉舟忽然笑了。
“沈娘子,你真不像才死了爹的人。”
阿蘅怒道:“陆沉舟!”
沈令仪却没有动怒。
她看着陆沉舟,平静道:“正因为我父亲死了,所以我不能像一个只会哭的女儿。”
这句话落下,船舱里一时无声。
陆沉舟收了笑。
“我去查。”
他说完,披蓑下船,很快消失在芦苇与雪雾里。
船中只剩沈令仪和阿蘅。
阿蘅跪坐在一旁,小声问:“沈娘子,你真的不哭吗?”
沈令仪正在默记薄绢,指尖微微顿住。
过了很久,她道:“我怕一哭,就记不住了。”
阿蘅眼泪一下子落下来。
沈令仪低头看着半本密账。
这些字太小,太密,太冷。
每一行背后,都可能是一笔银,一船粮,一个官名,一条命。父亲把它们拆开,藏起,又用自己的死把她推到这张账前。
她没有资格哭糊涂。
她必须记。
记住“入内”。
记住“转北”。
记住“归恩”。
记住韩守恩。
记住香匣另一半在敌人手里。
记住沈家的案子不是一人之恶,而是一群人围着一具未死的家族,提前分好了肉。
她把薄绢重新卷起,藏回玉簪中。
然后,她从船板上拾起一片细木屑,用血在舱壁最隐蔽处写下四个字。
半账在簪。
写完,她用指腹抹去,只留下极淡的痕。
阿蘅不解:“沈娘子,这是做什么?”
“练手。”沈令仪道。
“练什么?”
“练把要紧的东西写下,又擦掉。”
阿蘅听得心里发寒。
沈令仪靠回舱壁,闭上眼。
她没有睡。
脑中一遍遍浮起那半本密账上的字。
甲子,水沉四,入内。
乙丑,白檀七,转北。
丙寅,龙脑一,归恩。
她不知道另一半写着什么。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要找的不再只是一只香匣。
她要找另一半账。
找出那些被裁掉的名字。
找出是谁把父亲的清白拆成两半,一半藏进火里,一半送入权力深处。
而她迟早要把它们重新拼回去。
不是为了求他们还沈家一个公道。
而是为了有朝一日,把这本账摊在天下人面前,让所有分过沈家血的人,都亲眼看看自己当年签下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