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监是谁?”
“魏百龄。”
沈令仪把这三个名字在心中记住。
黄照冷笑:“你记了又怎样?你如今自己都是逃犯。”
“我现在做不了什么。”沈令仪道,“但我会记住。”
黄照看着她,像想从她脸上看出一丝敷衍。
可他没有看见。
她身上穿着盐户粗衣,脸上抹着炭灰,唇色苍白,手上缠着带血的布,狼狈得不像一个贵女。可她说“我会记住”时,竟比许多坐在官堂上拍惊堂木的人更像一句承诺。
黄照握刀的手松了一些。
陆沉舟道:“路。”
黄照沉默片刻,转身:“跟我走。”
他带他们绕进芦苇荡深处。
那里有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小道,半在泥里,半在水中。若无人引路,外人根本走不出十步。黄照和几个少年显然熟悉这里,赤脚踩在冰冷泥水中,走得极快。
阿蘅几次差点滑倒,沈令仪扶住她。
黄照回头看了一眼,皱眉道:“你们这样走,天黑也出不去。”
他把自己的木棍扔给沈令仪。
“撑着。”
沈令仪接住:“多谢。”
黄照没有答。
走了约一刻,前方出现一座废弃盐棚。棚顶塌了一半,几只破陶罐堆在角落。黄照让众人暂时躲进去。
“前面有官卡。”他说,“要过,只能等换岗。或者从盐沟爬过去。”
陆沉舟问:“盐沟多深?”
“齐胸。”黄照看了沈令仪和阿蘅一眼,“水冷,女的未必撑得住。”
阿蘅立刻道:“撑得住。”
黄照嗤了一声:“不是嘴硬就能撑住。”
沈令仪问:“换岗什么时候?”
“午后。”
陆沉舟皱眉:“等不了那么久。”
“那就爬盐沟。”黄照说。
沈令仪看向他:“你经常带人走这条路?”
黄照没有否认。
“私盐?”
“活路。”黄照纠正。
沈令仪沉默片刻:“父亲曾说过,私盐不是一开始就是贼。官盐太贵,灶户无路,百姓买不起,盐才走暗路。”
黄照怔住。
这句话他从未从富户嘴里听过。
在官府口中,他们是盐贼。在盐商眼中,他们是扰乱价格的私徒。在百姓眼里,他们有时是便宜盐,有时是祸端。没有人问过,他们为什么要走这条路。
黄照声音低了些:“你爹真这么说?”
“是。”
“那他为什么还替官府做盐引生意?”
沈令仪被问住。
黄照盯着她:“你看,你也答不上来。你们这些人,总能说几句好听话,可最后还是坐在高处收钱。”
沈令仪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我现在答不上来。”她说,“因为沈家确实从盐利里得过好处。救过人是真的,得过利也是真的。若我只说沈家清白,你不会信,我自己也不能信。”
黄照眼中终于有了一点真正的惊讶。
他以为沈令仪会辩解,会说沈家与别的盐商不同,会说沈家也有苦衷。可她承认了。
承认沈家不全然干净。
这比辩解更难。
沈令仪继续道:“但我会查清,沈家得的是哪一份利,盐铁司吞的是哪一份利,地方官压的是哪一份利。你父亲、你妹妹,还有那些盐户被逼到什么地步,我也会记。”
黄照冷冷道:“你凭什么查?”
沈令仪道:“凭我家已经被他们吃了。”
这句话落下,盐棚里一时无声。
黄照看着她,忽然发现她和自己想象中的沈家大小姐不一样。
他原以为她这样的人,家破之后只会想着报自家的仇,不会管盐户死活。可她说沈家被他们吃了,语气不是单纯的悲愤,而像终于看见了同一张嘴。
吃沈家的,和吃盐户的,也许是同一群人。
远处传来铜锣声。
黄照立刻起身:“换岗前巡查。不能等了,走盐沟。”
盐沟在盐棚后,是一条狭窄的水渠,通向官卡下游。水色发白,带着苦咸味。沈令仪一脚踩下去,冷意瞬间刺入骨头。
阿蘅倒吸一口气,却咬牙忍住。
黄照走在前面,低声道:“别出声。前面经过木桥,桥上可能有人。”
众人弯腰进入盐沟。
水很快没到腰,又到胸口。沈令仪冷得几乎喘不过气,肩上的伤口被盐水一浸,疼得眼前发黑。阿蘅走在她后面,小声唤:“沈娘子?”
“我没事。”
声音刚出口,她才发现牙齿在打颤。
黄照回头看她一眼,伸手拉了她一把。
他的手很冷,也很瘦,却有力。
沈令仪借力稳住身体。
过木桥时,桥上果然有人。
“今早说江宁沈家跑了个女的,你说会不会走水路?”
“谁知道。沈家大小姐,细皮嫩肉,能走多远?说不定早冻死了。”
“可上头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就找尸呗。”
桥下,阿蘅气得浑身发抖。
沈令仪却一动不动。
盐水没到她胸口,冷得像要把心跳都冻住。她低着头,听着桥上人用谈笑的语气说她可能冻死,心中竟异常平静。
他们以为她是细皮嫩肉的沈家大小姐。
那就让他们继续这样以为。
等她再出现在他们面前时,她不会再是昨夜那个连妹妹的手都抓不住的人。
众人终于从盐沟另一头爬出。
阿蘅脸色青白,几乎站不住。沈令仪也浑身湿透,手指僵硬。黄照把一件破布扔给她们:“擦擦,别死在这里。”
陆沉舟上岸后骂道:“这路真够要命。”
黄照道:“要命的路,官府才不走。”
这话没人反驳。
远处便是盐棚渡下游,一条小船藏在芦苇后。郑三已经先一步把船挪来。众人登船后,黄照却没有跟上。
沈令仪回头:“你不走?”
“我还有事。”
“你妹妹?”
黄照没有说话。
沈令仪从怀中取出一小片薄薄的玉屑。
那是她昨夜旋开玉簪时,簪口边缘裂下的一小片,不值太多钱,却足以换些药或食物。
她递给黄照。
黄照没有接:“我不收嗟来之食。”
“不是施舍。”沈令仪道,“买路钱。”
黄照盯着那玉屑,片刻后接过。
“我只送你们这一回。”
“我记你一回。”
黄照把玉屑收进怀里,忽然道:“楚州官卡有盐铁司的人,别走正渡。到了黑水湾,找一个叫乌娘的船婆,她欠我人情。”
沈令仪点头:“黄照。”
少年停住。
“你父亲黄大有,你妹妹黄莺,盐监魏百龄。”沈令仪说,“我记住了。”
黄照背对着她,肩膀微微一僵。
过了片刻,他低声道:“那你最好活久一点。”
说完,他钻入芦苇丛,很快不见。
小船离岸,重新进入水道。
阿蘅缩在舱内,冷得发抖。陆沉舟把一只酒囊丢给她:“喝一口,驱寒。”
沈令仪坐在船边,低头看着自己被盐水泡得发白的手。
这一日,她背过盐,走过泥,藏过船,钻过盐沟,听过盐户的血账,也被一个私盐少年救了一命。
她忽然明白,沈案不是一座孤岛。
它与黄照父亲的死、黄莺的失陷、盐户的苦、官盐的价、户部的亏空、内库的贪欲,都在同一条水脉里。
水面看似分岔,底下却是相通的。
她闭上眼,在心里又添一页账:
黄大有,灶户,因盐额被诬私藏官盐,杖责后死。
黄莺,被盐监魏百龄扣于府中。
黄照,私盐少年,救我过盐沟。
沈家得盐利,亦曾负盐户。
此账未清。
小船顺流而下。
江宁越来越远,楚州越来越近。
而沈令仪知道,自己身上的账,也越来越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