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娘手一顿。
棚外又传来妇人的哭声。那哭声被风吹散,时远时近,像河水里漂着的魂。
乌娘没有再笑。
“魏百龄住盐场东署。那里有盐丁守着。你现在去,走不到门口就会被抓。”
“账册呢?”
“白日放在盐场公廨,夜里有一部分会送到东署。”乌娘看了她一眼,“你真想查?”
“想。”
“那先听我一句。”乌娘压低声音,“楚州这边今早已经接到江宁文书,说沈家长女逃亡,疑走水路。盐铁司也收了令。魏百龄不是蒋如晦,他不会想着审你,他会直接拿你换功。”
阿蘅脸色一白。
陆沉舟道:“所以今晚怎么走?”
乌娘掀开船棚后的一块破帘。
外面是一条极窄的暗水道,水面几乎被芦苇遮住。夜色中,有一只小船无声停着。
“走哭水沟。”
郑三脸色一变:“哭水沟?那条沟不是废了?”
“没废,只是没人敢走。”乌娘道,“沟口连着盐场弃灶,夜里常有盐徒把死人从那里送出去。官府嫌晦气,巡得少。”
阿蘅听得后背发冷。
“为什么叫哭水沟?”
乌娘淡淡道:“因为过去都是哭着送人的地方。”
沈令仪看向外头。
远处盐滩上,白茫茫一片。灶火还没有完全熄灭,暗红色火光映着盐雾,像一片烧不尽的伤口。
“今晚走。”沈令仪道。
乌娘看她:“你不怕?”
“怕。”沈令仪答得很平静,“但怕不能留在这里。”
乌娘点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
众人收拾东西,准备入夜后走哭水沟。阿蘅换了干衣,又把沈令仪掌心的伤重新包了一遍。她包得很轻,却仍碰疼了伤口。
沈令仪眉头都没皱一下。
阿蘅低声道:“沈娘子,你刚才为什么一直看着那妇人哭?”
沈令仪沉默片刻。
“因为我不能忘。”
“忘什么?”
“忘记人是怎么被写进账里的。”沈令仪道,“在沈家,账上写周二,可能只是某灶户某日欠盐三十六引。可这里,周二是一个死在灶棚里的人,是一个哭到没声的妻子,是一个被打的孩子。”
阿蘅眼眶发红。
沈令仪继续道:“从前我只知道账要清楚。现在我才知道,账若只清楚数,不清楚人,也会害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是在她自己心里刻下一道痕。
夜深后,乌娘带他们上船。
小船比先前更窄,几乎只能容几人蜷坐。船底铺着旧草,草里有干盐、泥和一种说不出的腐味。阿蘅刚坐下,便听见水道深处传来细细的哭声。
她脸色一白:“还有人?”
乌娘举着灯,声音低沉:“今夜周二的尸要从这条沟出去。”
果然,不远处另一只小船缓缓靠近。船上没有灯,只铺着一张破席。席下是那具白日里被拖走的尸体。那个妇人也在船上,怀里抱着孩子。她已经不大哭了,只一声一声地抽噎,像身体里最后一点气还在往外漏。
两船在狭窄水道中擦肩而过。
妇人没有看沈令仪。
可那个孩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空洞又湿冷。
沈令仪忽然觉得,那孩子的眼睛像极了令姝被她掰开手指时的眼睛。
茫然,受伤,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被世界抛下。
她的喉咙一阵发紧。
两船错开时,沈令仪从怀里摸出那片剩下的干粮,轻轻放进对方船头。
妇人愣了一下。
乌娘皱眉,却没有阻拦。
那孩子盯着干粮,像不敢拿。
沈令仪低声道:“吃吧。”
妇人的眼泪又落下来,终于向她磕了一下头。
沈令仪偏过脸。
她受不起。
这不是恩。
只是一个同样无家可归的人,给另一个将要无家可归的孩子,一点微不足道的东西。
小船继续前行。
哭声渐渐远了。
可沈令仪知道,那声音不会真的远。它会跟着她,像半本密账一样,藏进她身体里。
陆沉舟坐在船尾,忽然低声道:“沈娘子,你要是这样记下去,迟早会被这些账压死。”
沈令仪看着黑水。
“那就先背着。”
“背不动呢?”
“背不动的时候,再想办法让别人一起背。”
陆沉舟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没有说话。
哭水沟尽头是一片荒滩。
上岸时,天色已经全黑。乌娘指着远处一条小路:“顺那里走,能避开正卡。明日午前,你们可到楚州外城。进城后别报沈姓,别露玉簪,别问盐账。先活着。”
沈令仪问:“魏百龄的盐账,谁能接近?”
乌娘看她一眼:“你还想着这个?”
“想着。”
乌娘沉默片刻,道:“盐场有个老书吏,姓梁,独眼,欠沈家义仓一条命。他每月十五夜里会去城外三清观给亡妻烧纸。若你真活到那时,可以碰碰运气。”
沈令仪记下。
“多谢。”
乌娘摆手:“别谢我。若你被抓,别说见过我。”
“好。”
乌娘撑船离开前,忽然回头。
“沈令仪。”
这是她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你父亲当年给黑水湾放过粮。盐户记得,但盐户也恨盐商。你若有一天真查账,别只查别人,也查查沈家自己。”
沈令仪静了片刻。
“我会。”
乌娘点头,撑船入了黑水。
很快,船影消失不见。
荒滩上只剩沈令仪、阿蘅、陆沉舟和郑三。远处盐场灶火仍亮着,夜风一吹,隐约还能听见哭声。
沈令仪抬头望向楚州方向。
父亲的案,长安的内库,江宁的抄家,黑水湾的盐徒,黄照的妹妹,周二的死,魏百龄的盐账……这些线越来越多,越来越乱。
可她忽然不觉得乱了。
因为它们都通向同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叫权力。
也叫旧朝。
她低头,用还未完全愈合的手,在袖中轻轻按住玉簪。
半本密账冰凉。
盐徒哭声未散。
她在心中又添一笔:
周二,楚州灶户,死于盐灶,欠盐三十六引,妻儿仍被追额。
哭水沟,运盐徒尸。
魏百龄,盐监,须查。
梁独眼,盐场书吏,十五夜,三清观。
写完这一笔,她抬脚向前走。
阿蘅跟上。
陆沉舟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黑水湾,低声骂了一句:“这世道,真他娘烂透了。”
沈令仪没有回头。
她只是往前走。
因为她终于明白,父亲的冤案不是一场孤立的雪夜。
它只是这腐烂朝代里,终于烧到沈家的那一炉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