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合上木盒。
“所以我不告你。但这不代表我会替你卖命。”
沈令仪低声道:“我明白。”
秦照微看着她:“你不明白。你们这些贵门女子,家破之后最容易以为天下人都欠你。沈确救过许多人,可沈家也吃过盐利。盐户念他的恩,也恨沈家的价。你若要在楚州活,先把‘沈家大小姐’这层皮剥下来。”
阿蘅听得生气:“我家老爷不是坏人!”
秦照微看向她:“我没说他是坏人。我只说,世道从不是好人坏人四个字能分清的。”
沈令仪忽然想起乌娘昨夜的话。
若你有一天真查账,别只查别人,也查查沈家自己。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道:“我会查。”
秦照微挑眉:“查什么?”
“查沈案,也查盐账。”沈令仪道,“查沈家得了什么利,盐铁司吞了什么利,地方官压了什么债,灶户又被逼到了哪里。”
秦照微沉默片刻。
“你现在连自己都保不住。”
“所以我需要人。”
“你想让我帮你?”
“是。”
秦照微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很淡,不是嘲讽,却也没有温度。
“沈娘子,我是个女医,不是死士。”
“我不要你做死士。”沈令仪道,“我要你做眼睛。”
秦照微看着她。
沈令仪继续道:“医棚能见到盐户、灶丁、船夫、差役、官眷,也能见到被打伤、被烫伤、被毒伤、被送来不许声张的人。你比我更知道楚州哪里在流血。”
秦照微眼神终于变了。
这句话说中了她的处境。
医者看病,也看秘密。
谁被刑杖打伤,谁被盐灶烫伤,谁家女孩夜里被送回来,谁的尸体上不是溺痕而是勒痕,她都知道。只是知道不代表能说。一个女医,在楚州能活下来,靠的是看见后闭嘴。
沈令仪却要她开口。
“我为什么要冒这个险?”秦照微问。
沈令仪道:“因为你也恨他们。”
屋里静了下来。
秦照微看着她,眼底那层冷意终于裂开一点。
“恨有什么用?”
“恨若只放在心里,没用。”沈令仪道,“可若有人记账,有人找证,有人把一桩桩事连起来,恨就不是哭声,是证词。”
秦照微没有说话。
门外风吹过药棚,草药串轻轻晃动,发出干涩的声响。
过了很久,秦照微道:“你要查魏百龄?”
“先查他。”
“魏百龄不好动。他是楚州盐监,背后是盐铁使杜闻礼。杜闻礼又与长安卢相有往来。你若查他,便是从一口井里摸龙尾。”
沈令仪道:“我父亲已经死了。”
秦照微看着她。
沈令仪的声音很平:“我妹妹失踪,母亲被押,沈家被抄。我这条命,是他们没来得及收走的账。既然已经欠到这个地步,再多一条龙尾,也不算什么。”
秦照微第一次没有立刻反驳。
她走到窗边,掀开一线缝。
外头天色阴沉,楚州外城的巷子又窄又脏,几个盐户拖着车从巷口走过,车上是成袋的粗盐。一个孩子跟在后头,边走边咳。更远处,盐场方向升着白雾,像一层永远散不开的病气。
“魏百龄府上,三日后会请医。”秦照微忽然道。
沈令仪抬头。
“他的小妾病了?”陆沉舟问。
秦照微淡淡道:“不是小妾。是从外头带回来的一个女孩,高热不退,身上有伤。他不敢请男医,也不敢请官医,所以每次府里有这种事,都会叫我去。”
沈令仪心头猛地一跳。
“多大的女孩?”
“十二三岁。”
阿蘅脸色瞬间变了:“会不会是二小姐?”
沈令仪的手指死死攥住被角。
秦照微看她一眼:“别急着认。楚州十二三岁、身上有伤的女孩,多得是。”
可这句话并没有让沈令仪放松。
十二三岁。
从外头带回。
高热。
身上有伤。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她心口。
“你什么时候去?”
“三日后。”秦照微道,“若你想进魏府,我可以带你。但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听我的。进了魏府,你不是沈令仪,只是我的药童。我让你闭嘴,你就闭嘴;我让你低头,你就低头。”
“可以。”
“第二。”秦照微看着她,“若那个女孩不是你妹妹,你不能乱。”
沈令仪沉默。
阿蘅急道:“可若是呢?”
秦照微看向她:“若是,你们更不能乱。魏府不是沈府内院,进去容易,出来难。你们若在那里露了身份,不但救不出人,还会把我的医棚、外头这些盐户,全拖进火里。”
沈令仪闭了闭眼。
令姝。
她在心里念了一遍妹妹的名字。
然后,她睁开眼。
“我答应。”
秦照微点头。
“那这三日,你先养伤,学会磨药、递针、认药箱。你的手不能用力,就用左手。还有——”她打量沈令仪一眼,“学会低头。你这双眼睛太像会记仇的人。”
陆沉舟在一旁笑出声。
“这可难。沈娘子天生不像丫鬟。”
秦照微冷冷道:“那就从今天开始学。不像,就死。”
沈令仪垂下眼。
“我学。”
秦照微把一只药臼放到她面前,又丢来几片干药。
“先把黄连磨碎。”
阿蘅急了:“她手伤还没好。”
“左手磨。”秦照微道,“进魏府后,药童不会因为手伤就不做事。”
沈令仪拿起药杵。
左手不惯用,动作很慢。药杵一下一下落进药臼,发出沉闷声响。黄连被碾碎,苦气很快散开,熏得人舌根都发涩。
秦照微在旁看着,没有帮忙。
沈令仪也没有求。
她从前拨算盘的手,如今开始磨药。
从前写账册的指,如今缠着纱布,沾着药粉和血。
她知道,这是另一种学账。
药棚里的病人,盐场里的伤,魏府里的女孩,秦照微的旧木牌,周二孩子的高热,黄莺的下落,令姝可能的踪迹——这些都不在沈家的账册上。
但它们同样是旧朝欠下的账。
药杵一下下落下。
苦气越来越浓。
沈令仪低着头,第一次真正学会了一个逃亡者该有的姿态。
不是卑微。
是把锋芒藏到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三日后,她要进魏府。
若那里真有令姝,她要带妹妹出来。
若那里没有令姝,她也要看清魏百龄的门,记住他的账,找到撬开楚州盐案的第一道缝。
秦照微站在灯下,看着这个刚刚家破的少女低头磨药,眼神微微复杂。
她忽然有一种预感。
这间小医棚今夜收下的,不只是一个逃犯。
而是一团还没有烧起来的火。
等它烧起来,楚州盐场、江宁沈案,甚至更远处的长安,或许都会闻到这股苦药味里的焦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