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分可以救命,也可以断命。
姨母可能救她,也可能不认她;崔景衡曾与她议亲,却在父亲虚灵前送来退婚书;秦伯受过沈家恩,却卖了令姝;陆沉舟收了银,才撑船来接;乌娘念沈家旧恩,却仍提醒她别只查别人,也查沈家。
世上没有绝对干净的情分。
只有人在利益、恐惧、旧恩、旧恨之间,被迫做出的选择。
母亲让她信自己,不是叫她不信任何人。
而是叫她不要把最后一条路,交到别人手上。
沈令仪将玉簪递给秦照微。
“若我明日回不来,替我把它送去白檀寺。”
秦照微接过簪子:“若白檀寺不收呢?”
沈令仪沉默片刻。
“那就烧了。”
阿蘅红着眼:“沈娘子……”
沈令仪没有看她。
秦照微却看懂了。
她不是不在意这簪子。正因为太在意,才宁愿烧掉,也不让它落入仇人手中。
秦照微把玉簪收进药柜后的暗格。
暗格里已有不少东西。
一枚断裂的耳坠,一张盐户欠额单,一块血衣布,一只小孩的铜铃。沈令仪看了一眼,忽然明白,这不是普通暗格。
这是秦照微自己的账。
那些病人留下的、不能见光的、日后或许永远也不会被人问起的证物。
秦照微关上暗格,淡淡道:“别看了。每个人都有自己没本事讨回来的债。”
沈令仪道:“未必永远讨不回。”
秦照微看她:“你若明日死在魏府,就真的永远讨不回。”
“所以我会回来。”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没有半分迟疑。
夜更深。
阿蘅睡不着,守在沈令仪身边替她烘干药童衣裳。那衣裳灰扑扑的,袖口打了补丁,领口还有药渍。沈令仪明日穿上它,便不再像沈家女,而像医棚里一个沉默寡言的小药童。
阿蘅忽然低声问:“沈娘子,你怕不怕真见到二小姐?”
沈令仪睁开眼。
这问题太直,像一把刀插进胸口。
她沉默很久。
“怕。”
“怕她不好?”
“怕她不好,也怕她恨我。”
阿蘅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二小姐不会恨你的。”
沈令仪没有说话。
她记得令姝最后看她的眼神。
不是恨,却比恨更疼。
那是一个被最信任的人松开手的孩子,尚未懂得世道残酷时,先懂得了被抛下。
令姝或许会理解。
也或许永远不会。
可无论她恨不恨,她都要把她找回来。
“若她恨,也该。”沈令仪轻声道,“我确实松开了她。”
“那不是你的错。”
“可手是我松的。”
阿蘅哭得说不出话。
沈令仪抬起包扎好的右手,看着那层白布。
半本密账藏在里面。
母亲的遗簪藏在秦照微暗格里。
妹妹可能在魏府,也可能不在。
每一条线都像刀,割得她无法喘息。
可她不能停。
天快亮时,秦照微进来,把一只小药箱放到她面前。
“背上。”
沈令仪背起药箱。
药箱不重,却压在她肩上,像又一份新账。
秦照微替她把头发压低,用粗布巾束住,又在她脸上抹了一点药灰,让她看起来更瘦、更病、更不起眼。
“名字?”
沈令仪答:“阿令。”
“身份?”
“秦大夫药童。”
“进府后看什么?”
“看路,看门,看守卫,看病人,不看不该看的。”
“若有人问你的右手?”
“昨日切药伤了。”
“若有人拆你的伤布?”
沈令仪顿了顿:“疼哭。”
秦照微满意地点头。
“记住,活着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沈令仪看向她。
秦照微避开她的目光,语气仍冷:“你死了,我这几日的药就白费了。”
沈令仪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却是逃亡以来极少见的一点笑意。
“我会回来还药钱。”
秦照微哼了一声:“最好如此。”
阿蘅替她整理衣角,手一直在抖。
“沈娘子,我跟你去。”
“不行。”秦照微先拒绝,“药童只能带一个。你伤没好,去了只会添乱。”
阿蘅还要说什么,沈令仪握住她的手。
“你留在这里。若我没回来,去找陆沉舟,让他带你走。”
“我不走。”
“阿蘅。”
沈令仪只叫了她一声。
阿蘅咬住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终于点头。
医棚外,天色青灰。
楚州外城还没完全醒,远处盐场却已经有了烟。那些灶户比天更早,比鸡鸣更早,比官府催税的鞭子更早,开始新一日的煎盐。
秦照微背起药箱,走在前面。
沈令仪跟在她身后,低着头,右手裹着白布,半本密账贴在腕侧,随着脉搏一下一下跳。
她走出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药柜。
母亲的白玉簪,就藏在那里。
她在心里轻声道:
母亲,等我回来。
若令姝在那里,我带她走。
若她不在那里,我也不会空手而归。
风从巷口吹来,带着盐气和药苦。
沈令仪低下头,跟着秦照微走向魏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