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合上药箱时,目光扫到案侧一只木匣。
檀木。
旧角有磕痕。
匣盖上刻着一枝小梅。
香匣。
它就在魏府书房。
她的呼吸几乎停住。
那一刻,她几乎要伸手去夺。
可她不能。
屋中有梁先生,有婆子,门外有盐丁。香匣在案侧,离她不过五步,却像隔着整座旧朝。
秦照微已经起身:“走。”
沈令仪垂下眼,跟着她出了门。
直到离开那道西侧小门,秦照微才低声道:“你刚才差点露了。”
沈令仪声音发哑:“香匣在里面。”
秦照微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确定?”
“确定。”
“供词?”
“也在里面。”
两人没有再说。
回到病女孩的耳房,秦照微又交代了几句用药。离开魏府前,管事婆子让门房检查药箱。门房翻了几下,没发现异常,只嫌药味冲鼻,挥手放行。
出魏府大门时,沈令仪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她的右手伤口处传来一阵阵疼痛,半本密账藏在包扎夹层里,仍在腕侧贴着她的脉搏。
还在。
她活着出来了。
出了东柳巷,秦照微没有立刻回医棚,而是拐进一条无人小巷。
“你看到了什么?”
沈令仪靠着墙,闭了闭眼,迅速道:“供词副本。父亲供词里写了六万五千八百两。那是沈府第一库失踪银。若供词成了,这笔银就会变成沈家私藏逆资,而不是有人分走的赃款。”
秦照微皱眉:“你怎知那笔银是失踪银?”
“沈家账房记过。第一库原有银三百五十六箱,散锭一百二十锭。查抄清点时少了二十六箱,十六锭,合六万五千八百两。”
“你记得这么清?”
“这是沈案第一笔血账。”
秦照微看着她,没说话。
沈令仪继续道:“供词副本在魏府,说明魏百龄不是旁观者。香匣也在他那里,至少曾经在他那里。”
“那个梁先生?”
“左眼下有痣,正是陆沉舟说的青衣账客。他接过断指灰衣人。”
秦照微沉吟:“梁先生名梁守业,是魏百龄从扬州请来的账客。表面替魏府管盐场账,实际替盐铁司处理不入正册的银钱。”
“他和乌娘说的梁独眼有关系吗?”
“不确定。”秦照微道,“楚州盐场姓梁的书吏不少。但梁守业手中有供词副本,有香匣,他比魏府普通账客重要得多。”
沈令仪睁开眼。
“我要拿到那份副本。”
秦照微道:“你疯了。刚才活着出来已经是侥幸。”
“副本若还在,他们就能伪造父亲认罪。拿不到,至少要知道它最终送去哪里。”
秦照微看了她片刻:“香匣呢?”
沈令仪的手指慢慢收紧。
“也要拿。”
“你现在拿不了。”
“我知道。”
这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太知道了。
香匣就在眼前,她却不能碰。
就像沈府雪夜里,令姝的手就在掌心,她却必须松开。
秦照微看着她苍白的脸,忽然放缓声音:“那个女孩不是你妹妹。”
“我看出来了。”
“你还撑得住?”
沈令仪没有立刻回答。
巷外传来车轮声,远处盐场烟气在天边铺开,整个楚州都像被一层灰白雾气罩住。
“撑不住也要撑。”她说,“至少今天,我们知道了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魏府关着被抵税的女孩,不止一人,令姝仍可能在楚州某处。”
“第二,魏百龄与沈案供词有关,第一笔失踪银被写入父亲认罪文书。”
“第三,香匣在梁守业手中。另一半密账没有立刻送走,说明他们还没完全解开。”
秦照微道:“也可能已经解开,只是还没来得及处理。”
“若解开了,他们不会把香匣留在魏府。”沈令仪道,“会立刻送长安,或者毁掉。”
秦照微点头:“有理。”
沈令仪低声道:“所以我们还有时间。”
“很少。”
“有便够了。”
秦照微看她一眼:“你现在越来越像个赌徒。”
沈令仪道:“不赌,连上桌的机会都没有。”
两人回到医棚时,阿蘅立刻迎出来。她看见沈令仪脸色不对,声音都发颤:“沈娘子,见到二小姐了吗?”
沈令仪摇头。
阿蘅眼里的光暗了一瞬。
“不是她。”
阿蘅喃喃道:“不是也好,不是也好……”
她说着,眼泪却掉了下来。
不是令姝,说明令姝没在那里。
可也说明,她们仍不知道令姝在哪里。
沈令仪没有安慰她。
因为她自己也需要很大力气,才没有被这失落压倒。
秦照微关上门,将今日在魏府见到的事简单说了一遍。陆沉舟听完,脸色也沉了。
“香匣在魏府?”
“在梁守业书房。”
陆沉舟骂了一声:“我就知道那青衣账客不简单。万丰货栈那边我查到一点,梁守业昨夜见过一个从江宁来的内侍。”
沈令仪抬头:“内侍?”
“没看清名姓,只知道那人身边跟着两个会武的随从,走路不像普通宦官。货栈掌柜见了他,腿都软了。”
内侍。
内库。
韩守恩。
沈令仪脑中几条线猛地连在一起。
父亲半本密账上写过“龙脑一,归恩”。
恩,极可能是韩守恩。
若韩守恩的人也到了楚州,那香匣很快就会被送往长安。
时间更少了。
秦照微道:“今晚不能动。魏府刚请过医,正警惕。明日也不能动。后日是十五。”
沈令仪看向她。
秦照微继续道:“乌娘说的梁独眼,十五夜三清观烧纸。若他与梁守业有关,也许能从他那里探出盐场账路。比硬闯魏府稳。”
沈令仪沉默片刻。
“先找梁独眼。”
陆沉舟问:“香匣呢?”
“盯住魏府。”沈令仪道,“若香匣转移,立刻查去向。若不转移,说明他们还在等人。”
“等谁?”
沈令仪看向门外阴沉的天。
“等能解开香匣的人。”
夜色降下时,医棚里点起灯。
秦照微替沈令仪拆开右手外层布,确认半本密账仍在,没有被血浸湿,才重新包好。
阿蘅在旁边看得心惊。
“今日若被搜出来……”
“没有若。”沈令仪道。
她把供词上看到的字,用左手写在一张粗纸上。
字歪斜,不如从前端正,却一笔一划很用力:
**沈确供词副本。**
**六万五千八百两。**
**梁守业。**
**魏百龄。**
**香匣在魏府。**
写完,她把纸放到灯火上点燃。
阿蘅一惊:“烧了?”
“记在脑子里即可。”沈令仪看着火焰吞掉纸页,“纸会害人。”
火光映在她眼中,亮了一瞬,又沉下去。
她知道,从今日起,沈案不再只是冤案。
它是一场被层层转手的账。
江宁州府负责抄家,户部负责清点,盐铁司负责洗银,魏府负责转账,内库负责吞血,供词负责把一切写成沈确认罪。
每个人只做一小段。
每个人都可以说自己只是奉命、只是办事、只是记账、只是传话。
可合在一起,就是一条能吞掉沈家的巨蟒。
沈令仪抬起右手,轻轻按住腕侧。
半本密账还在。
供词副本已经出现。
香匣近在咫尺。
她闭上眼,在心中默默添上一笔:
父亲未认罪。
有人替他写了供词。
而她迟早要把那份供词撕开,让天下看见,所谓畏罪,不过是活人替死人按下的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