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想信,又不敢信。
“我不信贵人空口许诺。”
沈令仪道:“我现在不是贵人,也没有空口。”
她从怀中取出一小片纸。
那是她用左手写下的简记,原本准备烧掉。上面写着:
黄大有,灶户。
黄莺,魏百龄府中。
魏百龄,盐监。
此账未清。
黄照看着那几个字,手指微微收紧。
他不识太多字,却认得自己父亲和妹妹的名字。那几个字写得歪斜,显然不是惯用左手的人写的。可每一笔都很重。
“你真的记了。”
沈令仪道:“我说过会记。”
黄照沉默很久,终于道:“青盐底册,可能在死人庙。”
“死人庙?”阿蘅打了个寒战。
秦照微皱眉:“城西无主祠?”
黄照点头。
楚州城西有一座无主祠,原本供的是河神,后来荒废,盐场死了无名尸、无人收的灶户、逃亡路上病死的人,常被暂放在那里。久而久之,没人叫河神庙,都叫死人庙。
秦照微问:“为什么在那里?”
黄照道:“我娘死前说过,盐场有些账不能放在公廨,也不能带回家,就藏在死人底下。死人不会告密,活人也不愿翻。”
陆沉舟啧了一声:“这地方倒合适。”
沈令仪看向秦照微:“你知道无主祠?”
“去过。”秦照微道,“我给无名尸验过伤。那里不适合白日去,官府若查尸,可能有人。”
黄照道:“今晚可以。今夜盐场要迁一批尸去义庄,魏府的人大多会盯三清观和普济寺,不会想到死人庙。”
陆沉舟看向沈令仪:“去?”
沈令仪问黄照:“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因为魏府也在找。”黄照道,“他们若先找到,黄莺就更没用了。”
这话说得残酷,却很真实。
黄莺在魏百龄手里,若魏府需要拿她来威胁黄照,或许她还能活。一旦底册被魏府找到,黄莺就可能被灭口。
沈令仪点头:“今晚去。”
秦照微脸色不赞同:“你不能去。”
“我必须去。”
“为什么?”
“青盐底册不是普通账册,我若不看,不能确定真假。”沈令仪道,“而且他们在找懂沈家账的人,说明底册里的暗码未必简单。”
秦照微冷声道:“那我也去。”
沈令仪摇头:“医棚需要你。”
“医棚不差这一夜。”
“秦大夫。”沈令仪看着她,“若我们出事,只有你能把消息传出去。你不能跟着一起陷进去。”
秦照微沉默。
她知道沈令仪说得对。
这几日,她们手里的线索越来越多,可也越来越危险。半本密账、梁独眼证词、供词副本、香匣未开、青盐底册……任何一件都能要命。若所有人都去冒险,一旦被一网打尽,就什么都没了。
陆沉舟道:“我去,黄照带路,阿蘅留守。”
阿蘅立刻道:“我也去。”
沈令仪看她。
这一次,阿蘅没有退缩。
“昨夜普济寺,是我在外面放的火。若我不去,你们未必能出来。沈娘子,我不是拖累。”
沈令仪看着她脸上的倔强,忽然想起雪夜沈府里那个一边哭一边死死拉着她的阿蘅。
她已经不是从前只会伺候茶水的小丫鬟了。
沈令仪最终道:“你去。但听令,不许擅动。”
阿蘅用力点头。
秦照微从药柜中取出几包药粉。
“迷烟粉,不到万不得已别用。风向不对,会先迷倒自己。”她又取出一把薄刃,递给阿蘅,“会用吗?”
阿蘅愣住。
“不会也拿着。”秦照微道,“吓人也好。”
阿蘅接过,手有些抖,却没有放下。
沈令仪看着秦照微:“多谢。”
秦照微没有好气:“回来再谢。”
夜深时,四人离开医棚。
沈令仪、阿蘅、陆沉舟、黄照。
他们从东槐巷绕入城西。楚州夜色浓重,远处盐灶的火光像埋在地底的红眼睛。无主祠在荒坡下,周围没有人家,只有几株枯树和一条干涸水沟。
还没靠近,便闻到一股腐气。
阿蘅脸色发白,却咬牙没出声。
黄照低声道:“进去后别乱碰。尸体有新有旧,脚下也可能有坑。”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你常来?”
“盐户死了没人收,我来过几次。”黄照道,“找人。”
找谁,不必问。
无主祠门半开着,门板歪斜,风吹过时吱呀作响。殿内没有佛像,只有一尊残破河神,半张脸塌了。地上铺着草席,草席下躺着几具尸体,有的已经盖上麻布,有的只露出枯瘦的手脚。
沈令仪走进去时,心口微微一沉。
她见过沈府灵堂无尸,也见过周二尸体被草席卷着送走。
可这里更多。
无名,无声,无人哭。
旧朝吃人,吃到最后,连名字都不剩。
黄照带他们绕到河神像后。
“我娘说,藏在死人底下,不是真压在尸体下,是在停尸台下。”
河神像后有一方石台,原本或许是供桌,如今用来暂放尸身。石台一侧有裂缝,黄照用短刀撬了几下,石板松动。
陆沉舟上前帮忙,两人合力推开石板。
下面果然有暗格。
暗格里没有想象中的册子,只有一只木匣。
青黑色木匣,封口上了旧蜡,蜡上压着半枚残印。
阿蘅低声道:“是青盐底册吗?”
沈令仪蹲下,借着微弱灯火看那木匣。
木匣完好。
蜡封未破。
她心中忽然一震。
这和香匣一样。
木匣未开。
说明魏府的人还没找到这里。
陆沉舟低声道:“拿了走。”
沈令仪刚要伸手,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不止一人。
黄照脸色一变:“有人来了。”
陆沉舟立刻吹灭小灯。
无主祠陷入黑暗。
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仔细搜。梁独眼死前一定留了东西。青盐底册若被沈氏女拿到,你我都活不了。”
梁守业。
沈令仪屏住呼吸。
阿蘅紧紧握着秦照微给的薄刃。
黑暗里,沈令仪抱住那只青黑木匣,贴在胸前,指尖摸到冰冷的蜡封。
她忽然意识到,今夜之后,棋局会彻底变了。
香匣未开。
木匣也未开。
两只未开的匣子,一只在魏府,一只在她手里。
而旧朝最怕的,不是她有仇。
是她终于开始有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