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车被迫改道。
陆沉舟趁车队转弯时,走到沈令仪身侧,压低声音:“不对劲。韩守恩的人像是早等着这批盐。”
沈令仪看着前方:“他们不是等盐,是等青盐底册。”
阿蘅一惊:“他们知道底册在车里?”
“不一定知道。”沈令仪道,“但他们知道楚州有东西出城,宁可截整批官盐。”
黄照低声道:“那怎么办?”
“不能跟去内库别院。”沈令仪道,“一进去,就没有机会脱身。”
陆沉舟扫了一眼四周。
“前面是兴庆坊。”
兴庆坊。
沈令仪心头微动。
母亲曾说,裴太妃在兴庆坊有一处旧宅。入宫前,那是裴家的陪嫁宅。后来裴太妃入宫,宅子仍在,名义上归裴氏族中打理,实则多年少有人住。
若她要找姨母,这里本该是第一道门。
可是她没有白玉簪。
簪子在楚州。
而且母亲说过,若姨母肯认簪子,才可能救她。如今她空手而来,只有账,没有簪,贸然叩门,未必是生路。
盐车正从兴庆坊门前经过。
坊门高大,门口有坊卒盘查。坊墙内隐约可见槐树深深,青瓦连片。那一瞬间,沈令仪忽然意识到,若错过这里,盐车就会一路去内库别院。到时青盐底册落入韩守恩手中,她们这一路便白走了。
“下车。”她低声道。
阿蘅一愣:“现在?”
“现在。”
陆沉舟看了一眼前后盐丁:“怎么下?”
沈令仪抬手按住右手伤处,忽然用力一扯。
伤口被撕开,血很快从白布中渗出来。她脸色一白,身体顺势往旁边一倒,从车边摔了下去。
阿蘅惊叫:“阿令!”
这一声情急之下叫得极真。
盐车队顿时乱了一下。
“有人掉车了!”
陆沉舟立刻跳下车,骂骂咧咧地去扶:“没用的东西,连车都坐不稳!”
黄照趁乱钻到第三辆车旁,迅速从最底层抽出那个空盐袋,将青盐底册转入自己的竹篓底部。动作快得像一条泥鳅。
内侍回头,皱眉:“怎么回事?”
陆沉舟赔笑道:“小的远亲,身子弱,伤口裂了。官爷,前头就是兴庆坊,能否让我们送他去坊里医馆包扎?车队先走,小的稍后赶上。”
内侍冷冷看着沈令仪。
沈令仪伏在地上,疼得肩头发颤,半张脸被血色衬得惨白,看起来确实像撑不住的伤患。
“伤成这样还随车?”
陆沉舟叹气:“穷人命贱,能跟车进京讨口饭,哪顾得上伤不伤。”
内侍不耐烦道:“快些。别误了韩公公的差。”
“是,是。”
盐车继续往前。
沈令仪、阿蘅、陆沉舟、黄照四人留在路旁。
直到车队走远,陆沉舟脸上的赔笑才一点点消失。
“你对自己也真下得去手。”
沈令仪疼得额上全是冷汗,却没有接话,只看向兴庆坊门。
“底册呢?”
黄照拍了拍竹篓:“在。”
沈令仪松了一口气。
可他们还没来得及进坊,坊门另一侧便走出一个老妇。
老妇穿一身灰青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身后跟着两个仆妇。她看起来像大户人家的管事妈妈,眉眼极冷,走到沈令仪面前,目光在她脸上一停。
“沈娘子?”
阿蘅立刻挡在沈令仪身前。
老妇却看也不看她,只从袖中取出半枚白玉簪尾。
簪尾刻着一朵极小的梅。
沈令仪瞳孔一缩。
母亲的簪子。
不,准确地说,是与母亲那枚簪子相配的另一半信物。
老妇低声道:“太妃娘娘等你很久了。”
沈令仪没有立刻答。
这句话听起来像生路。
可母亲也说过,情分能开门,也能关门。
她看向那扇兴庆坊门。
门内是裴太妃的旧宅。
门外是韩守恩的内库之路。
她终于到了长安,也终于站在了第一道真正的权力门前。
陆沉舟压低声音:“进不进?”
沈令仪握紧受伤的右手。
半本密账还在。
青盐底册也在。
她抬眼看向老妇。
“太妃娘娘等的,是沈令仪,还是沈家的账?”
老妇眼中终于露出一丝诧异。
片刻后,她淡淡道:
“娘娘说,若你问这句话,便带你进去。”
兴庆坊门缓缓打开。
沈令仪站在门前,回头望了一眼长安城中笔直的街道。
远处宫阙仍在雾里。
而她知道,从踏入这道门开始,自己便不再只是逃入长安。
她是带着沈家的血账,走进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