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叙白沉默了一会儿:“证据链不完整。张恪的身份也存疑,汇款只能证明他和这个案子有关,不能证明他就是F先生。”
吴缙略点了点头,站起来伸出右手:“感谢程组长配合工作。”
程叙白跟他握了一下:“分内的事。”
……
微风吹着黄葛树的叶子,在纪委大楼前的台阶上洒了一地碎影子,晃得人心里毛毛躁躁的。
江峙斜跨在警用摩托上,排气管偶尔噗嗤冒两口白烟,跟吐出来的烟圈搅在一起,在太阳底下织成一张朦朦胧胧的网。
第三支烟掐灭的时候,推拉门的玻璃上终于映出程叙白的身影。
他走路的样子还是那么笔挺,但江峙注意到他左手指在微微抽搐。
那是连续工作七十二小时之后神经疲劳的反应。
上次程叙白是这么解释的。
“老吴又给你上老虎凳啦?”江峙一脚踢开脚撑,哐当一声把台阶上的麻雀吓飞了。他故意用方言拖着调子,“走,整碗小面回哈魂?”
程叙白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去,皮鞋咔嚓一声碾碎一片树影子:“有人在玩一场高仿游戏。”
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江峙手一伸,警用战术手套粗糙的布料蹭过程叙白手腕—,这个动作看着随意,其实正好按在桡动脉上。
不过这手法……一般法医验尸才用。
“心率超标咯。”江峙的拇指在程叙白腕间停了几秒,指腹底下的脉搏跳得飞快,“咋的,你们金融精英说话的时候,连心脏都要算计算计的?”
程叙白甩开他的手,转身去拉车门。
结果弯腰的工夫,被江峙一胳膊抵在车门框上。
俩人一下子离得近得能数睫毛。江峙身上那股硝烟味和薄荷糖的气息直扑过来。
这搭配就跟他本人一样,一半是火场里滚出来的锋利,一半是熬夜查案时硬撑着的倔强。
“那个F先生……”江峙压低声音,“是不是在玩狼人杀?专门往你导师头上泼脏水?”
程叙白睫毛抖了抖,垂下的阴影遮住了眼里一闪而过的东西:“他在第五层。”
“嗯?”
“我们以为他在第三层,模仿林修远。”程叙白忽然抬手揪住江峙的衣领,把人又拽近了几分,布料在指节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实际上他在第五层,等着我们发现他在模仿这件事。”
他在测试他们的破案逻辑。
而那个下棋的人,正把新的路标藏在这雾里头。
衣领绞紧的时候,江峙看清了程叙白瞳孔里映出的自己,像只被困在迷宫里的兽。
程叙白没再说话,一把推开他,转身上了车。车门“砰”地一声关上,挺响的。
江峙站在原地,看着尾灯消失,慢慢皱起了眉。
……
回到金融安全办公室,程叙白顺手把门锁了,领带一把扯松。
他按了下桌上的电源键,眼前六块屏幕唰地全亮了。蓝幽幽的光打在他身上,人影碎成好几块。
第一屏是矩阵图,F先生的作案特征跟病毒似的,蹭蹭往外冒。
第二屏的热力图里,林修远的行程轨迹规规矩矩的,跟钟表齿轮一个样。
第三屏是微距照片,朗格表盘上的月相,正好卡在爆炸案当天的状态。
“接入警务通云端。”程叙白忽然开口,也没看谁。
这是前不久联合调查组成立的时候,他申请的跨部门权限。
手机震了一下。第四屏上跳出江峙的实时定位。
紧跟着一条语音:“程组长,吃泡面不?”
监控画面里,他正拿警徽一下一下戳泡面盒的封口。
“……”
程叙白嘴角动了一下,到底没出声。但手指已经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了一串加密指令。
第五屏跳出一枚青铜戒指的刻痕复原图,3D的那种。那个锯齿状的缺口经过算法还原,露出了只有瑞士精工机床才能做出来的毫米级误差。
许文轻轻敲门进来,放了杯咖啡,又悄悄退出去了。全程一点声音都没有。
手机又震。
江峙:【泡面太难吃了,你办公室咖啡机密码多少?】
下面还附了张偷拍……镜头正对着他办公室的窗户。
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在外面大厅喝茶了。
程叙白按下语音键:“左手边第二个抽屉。”顿了一下,“别碰那套青瓷杯子。”
他伸手去拿咖啡杯,才发现杯子底下压了张纸条。
上面写着:【戒指缺口是不是有点像你老师那个火漆印?我刚查了档案,三年前扫黄的时候见过一样的,在张恪情妇的首饰盒里。人还在服刑,已经安排提审了。】
字写得力道很足,最后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程叙白忽然反应过来,最高明的犯罪不是伪造证据,而是让追查者自己成为证据链的一部分。
而江峙,正拿他自己的法子,把这条链子一块一块重新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