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偏过头,看向舷窗外。
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偶尔有星光在极远处闪烁,冷冰冰的,像莫沫画里北欧的雪。
他想起画册里那幅《冬眠的刺猬》的简介。刚才翻画册时,他特意看了获奖作品的那一页。简介里写:“艺术家以冬眠象征自我保护与漫长的等待。”
自我保护。
漫长的等待。
路景年嘴角扯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
原来在她眼里,他那三年疯了一样的寻找,只是“漫长的等待”。
而她呢?
她用“冬眠”把自己藏起来,躲在厚厚的雪下面,不肯见他。
是不是在她心里,他比北极的冬天还可怕?
路景年收回目光,重新拿起那本《刺猬与猫》。
这次,他翻到中间。画里的小猫还在努力靠近刺猬,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全然的信任和期待。
他看着那眼神,喉咙发紧。
他以前,从来没见过莫沫这样的眼神。
或者说,他见过,但没往心里去。
现在这些画像一面镜子,把他错过的、忽略的、甚至亲手打碎的东西,一样一样,血淋淋地照出来。
【聚焦】。
所有散乱的痛苦和悔恨,在这一刻,全部【聚焦】到画纸上那个小小的、毛茸茸的身影上。
路景年合上画册,抱在怀里。头等舱的座椅很宽敞,但他把自己蜷缩起来,下巴抵着画册坚硬的封面。
像个守着最后一点宝藏的、穷途末路的信徒。
他在脑子里一遍遍设想重逢的场景。
见到她第一句话说什么?对不起?
我错了?跟我回家?
好像哪一句都苍白得可笑。
她可能根本不想听。
也可能,她身边已经站着那个叫顾云峥的男人,温柔,体贴,懂她,不会像他一样伤她。
光是想到这个画面,路景年就觉得胸腔里那股闷疼瞬间炸开,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抱紧画册,用力到手臂发抖。
不会的。
这次不会了。
他找到她了。他不会再让她走。不管用什么方法,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沫沫,”路景年低着头,对着怀里冰冷的画册封面,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偏执,“这次,我不会再让你走。”窗外,夜色深沉。飞机正穿过云层,朝着那个寒冷遥远的北欧城市,一刻不停地飞去。
而此刻,赫尔辛基正是华灯初上。
细密的雪花从夜空飘落,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芬兰大厦附近的街道上,莫沫裹紧了大衣,从画展筹备会场走出来。
她手里抱着几份刚核对完的展品资料,鼻尖冻得有点红。
一把黑色的伞从旁边伸过来,稳稳罩在她头顶。
莫沫抬头,看见顾云峥温和的脸。
“完了?”顾云峥问,顺手接过她怀里一部分资料。
“嗯,流程都走了一遍,没问题了。”莫沫笑了笑,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点光,是工作顺利完成后那种放松的光。“那就好。走吧,送你回去,外面冷。”顾云峥把伞往她那边又偏了偏。两人并肩,踩在刚落下的新雪上,朝停车场走去。脚印一深一浅,并排印在雪地里。
昏黄的路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雪光中,慢慢融进夜色深处。路景年还在三万英尺的高空,朝着这个有她的城市拼命靠近。
而他不知道,他找了三年、念了三年、悔了三年的那只小猫,此刻正走在赫尔辛基的雪夜里。
身边,已经有人为她撑起了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