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涟殿在凤栖宫的东边,沈凌随那女官出了凤栖宫,走过几道狭长的宫道,才到了澄涟殿的大门。女官送沈凌到了正殿门口,殿门半掩着。女官在门外停步,做了个“请”的手势,便退到一旁不再跟进。
沈凌推门而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幽微的沉水香的味道,相比凤栖宫的端庄华丽,这澄涟殿倒是简单雅致得多。正对着大门的墙上挂着一幅字,是李白的《关山月》,笔意疏朗,不像是闺阁手笔。字画下设着一张紫檀大案,案上摆着一对青玉双耳花瓶,瓶中并未插花,中间是一座高约两尺的奇石。左右两侧各四张金丝楠木的交椅。正殿东侧的雕花窗下,摆着一张长案,长案上是一架古琴,琴旁摆着一尊鎏金博山炉,袅袅的青烟正从炉盖的镂空处漫出来。
殿内只有韶华公主一人,她就坐在那幅字画下,正对着大门。
此时她已经换下了宴上的那身宫装,此刻穿的是一件雪青色的窄袖长衫,腰间系着一条象牙白色的绦带,头发也重新挽过,只斜斜插了一根白玉簪。这一身装扮素净得近乎寡淡,完全不像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
“微臣参见殿下。”沈凌行了礼。
“沈将军。”韶华公主唇边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她示意沈凌起来回话,又道:“方才宴上人多,不便多说,特召将军前来,还望将军莫怪。”
“殿下召臣来,不知所为何事。”
公主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长案前,手指在那尾古琴的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琴音在安静的殿内回荡了片刻,才慢慢消散。
“将军觉得今日这寿宴办得如何?”
“娘娘用心,殿下|体面。”
公主闻言笑了一声,转过身来看着沈凌。
“将军说话很谨慎。”她说,“和传闻中的沈家女将军不大一样。”
“传闻多有不实。”
“是吗?”公主走到沈凌面前,停在三步之外,“传闻说沈家女将军在北境领兵十年,大小战役几百场,未尝一败。传闻说北狄人见到沈家旗便绕道走——这些,也都是不实的吗?”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念一份邸报,没有赞叹,没有感慨,只是陈述。可正是这种不带任何情绪的陈述,反而让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了要害上。
沈凌没有接话,垂着手。
公主也不急,踱步到窗前,推开了半扇窗。午后的风吹进来,吹得博山炉上的青烟一阵飘摇。窗外是一小片玉兰树,此时花期已过,枝头只有翠绿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
“我幼时见过你,”韶华公主背靠着窗户,直视着沈凌,“那年我独自在假山后边玩耍,掉进荷花池里险些溺死,是你就救了我,把我从水里捞了出来。沈将军,你是韶华的救命恩人。”
沈凌遂道,“殿下不必挂怀,臣恰巧路过,焉有不救之礼?”
韶华公主却叹了口气,又自嘲道:“我母妃不过是个不得宠的贵人,且常年卧病,宫人们懈怠,自然不会精心看护。不然沈将军可就没有这做公主救命恩人的机会了。”
沈凌不敢答话,韶华公主示意她坐下,又道:“你可知,像我这种不受宠的庶出公主的命运是什么吗?”见沈凌不答,她又笑道,“不是用来笼络大臣,便是被送去和亲。生在皇家,连这一副躯壳都不是自己的……”
沈凌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拜道:“殿下为社稷出降,功在千秋。”
韶华公主几乎是嗤笑了出来:“沈将军,本宫请你来,不是来听这些大道理的。”
沈凌忙跪下请罪,韶华公主盯着她的眼睛道:“沈将军,你可知,北狄的使臣不日便要进京了。”
沈凌瞳孔一震,满脸吃惊。
韶华接着说:“如果本宫嫁到北狄,那么北境便不再需要你这个昭勇将军了。”
沈凌其实早在七日前就已经收到了秦昭月的飞鸽传书,她只是不知道,北狄此次派使臣前来竟是为了求亲。
“沈家镇守北境百年,如今在你沈凌手上被人夺了兵权,你可甘心?”韶华公主轻轻抬了眉,缓缓地问道。
她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的敲在沈凌的心口上。
沈凌不假思索地回道,“殿下,我忠勇侯府的爵位受封于太宗皇帝陛下,燕州的兵是大魏的兵而非我沈家之兵,我沈家在燕州,守的是国土,护的是大魏百姓,这‘不甘心’之言,臣实不敢领。”
韶华公主闻言笑了起来,良久才道:“那你可知,父皇命我试探你,接近你,进而监视你。”
沈凌的心又沉了一截。
“父皇忌惮你沈家多年,不然你以为,当年老侯爷放着京中的大好前程不要,为何也去了燕州?”韶华公主嘴角弯起一抹笑意,不疾不徐道,“父皇素来多疑,本宫那几个哥哥,每日在朝堂上争来夺去,哪个身边没有父皇的眼线呢?何况是你沈家!”
沈凌没回话,韶华公主接着说道:“将军在边关守了十年,守的是国土,是百姓。而本宫在这深宫里长了十七年,养的是这张脸,是这副嫁出去就能换一份盟约的皮囊。你我都不过是皇家的工具。父皇疑你,也疑我。他让我来试探你,无非是想知道你沈家到底有没有反心?你沈凌到底是不是心甘情愿的留在京城?我若查不出来,是我无能,我若查出来了,将军获罪,我继续去和亲。横竖对他来说,都是一笔划算的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