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沈凌刚问出来,就见到那几个唱歌的孩子朝他们跑过来,边跑边唱着:“燕州的马,京城的鞍,马跑千里鞍不换……燕州的粮,户部的账,账上的数字对不上……”
阿慕正欲上前教训那几个小孩子,却被沈凌一把拉住。
“别冲动!”沈凌低声道。
“可是将军,他们唱的……”阿慕一双眉毛几乎拧起来了,眼睛里满是焦急与愤怒。
这歌谣意味着什么,她们都懂。
“冷静!”沈凌低声道,“他们不过是一群小孩子,什么都不懂!”
小孩子们还在笑着、闹着,转着圈圈唱歌。
沈凌带着阿慕穿过嬉闹的人群,向长街的另一端走去。
她想起方才在宫中,韶华公主对她说的话:“沈家镇守北境百年,如今在你沈凌手上被人夺了兵权,你可甘心?本宫要的,不过是一条能活下去的路。”
她想起蔺国公曾对她说:“如果这个人是那龙椅上的人,你当如何?”
又想起江临曾言:“你以为你手上的三十万燕州军是什么宝贝疙瘩吗?你错了,他们也可以是悬在你头顶的一把刀。”
这些话此刻和方才听到的童谣像两股烟一样在她的心底缠绕着、升腾起来,越来越清晰。
诏她回京述职是第一步,宣德殿上赐婚是第二步,命韶华公主在席后试探她是第三步,如今这街上的童谣,怕就是第四步了。沈凌终于意识到,那人想要的,不只是沈家的兵权,还想要她的命,想要她沈家被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沈凌捏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得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她忽然冷笑一声,自嘲道:“我沈凌何德何能,值得被人如此算计!”
阿慕正欲问她此话何意,沈凌却道:“阿慕,你先回府,我有事要出去一趟。”说着,便翻身上马,驶离了长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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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过了戌时,沈凌才回到府上,杜雅君早已知晓了长街童谣之事,在府中等的心焦如焚。见沈凌安然回来,才略安了心,她连忙把沈凌迎了进去,待小丫头们奉上茶后,才把闲杂人等都打发出去。
杜雅君拉着沈凌的手轻声道:“我已知晓长街上的事。”
沈凌见她面上并无特别慌乱,心下已经安定了七八分,遂道:“嫂子,明日上朝,朝中定有人会参我。”
“可有应对之策?”
沈凌点了点头,又说道:“只是……此事怕是不易。”
“需要我做什么?”杜雅君声音里透着坚定,她自小长在安定伯府这样的大家族中,又嫁到沈家十来年,从新妇到寡妇,从沈家满门忠烈到只剩一个小姑子和一个儿子,她见过的风雨比大多数人都多。
沈凌一手托着茶盏,轻声道:“嫂子,如若我明日回不来,还要辛苦嫂子入宫拜见皇后,替我沈氏喊冤。”
“你可有把握?”
沈凌摇了摇头,心里多少有些没底:“涉及军费钱粮,从京城到燕州,有多少人经过手?又有多少人是被有心人收买的?燕州军中是否有敌人的细作?这些都未可知。但是事已至此,我已经不得不入局。拼一把,或许能搏一条生路出来。若不然,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沈凌定定地看着杜雅君,郑重道:“若我失败了,嫂子,请您务必带着祈儿离开京城,走得越远越好。”
屋内四角都点着灯,灯光昏昏暗暗的,杜雅君一双柳叶眉拧在一起,映在烛光下似一团散不开的雾。她良久才道:“嫂子不走!祈儿也不会走!我们都是沈家人,自当与你共进退!”
“嫂子!”沈凌厉声道:“生死攸关,嫂子莫要意气用事!”
杜雅君却端起盏茶,喝了一口,声音不大不小:“凌儿,要做什么、该做什么,你尽管去做,嫂子定会带着祈儿在府中等你功成。你哥哥去得早,才连累你一个女儿家落得如此境地,本就是兄嫂对不住你。”
沈凌着急道:“嫂子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是沈家的女儿,这本就是我应该做的。”
偌大的忠勇侯府,鼎盛时期也有几百口人,如今只剩他们三个至亲骨肉。沈凌几乎不敢想如果这次她败了,只剩下嫂子和侄儿孤儿寡母的,该如何在这京城待下去。
杜雅君闻言却厉声道:“什么是你应该做的?你本该待字闺中,寻一门好亲事,相夫教子。如今却因为你哥哥早逝,你只得披甲上阵,又被算计至此!我若是带着祈儿先退了,你当我杜氏是何人?你当你侄儿是何人?他是沈家未来的家主,如若连这点事情都经不住,将来如何成事?如何有脸面再去祠堂见祖宗?!”
“嫂子……”沈凌待要再劝,却被杜雅君拉住。
“不必说了,就这么定了。”杜雅君替沈凌倒了一杯茶,又道,“你明日上朝多带几个人去,如若到了下朝的时辰还不见你出来,我自会进宫去面见皇后。”
见杜雅君如此说,沈凌也只得不再争辩,她知道嫂子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既如此坚定,也只得由得她去了。
“嫂子,那韶华公主今日召见我,有意与我结盟。”沈凌浅啜了一口茶,“如若到时候皇后避而不见,嫂子不妨去见一见这韶华公主。”
杜雅君略有些迟疑,“她不过是一个十几岁的姑娘……”
沈凌点点头,“这位公主虽然年纪不大,心思却是极深的。北狄的求亲使臣不日便将进京,为了不北上和亲,我想她会愿意帮我的。”
杜雅君点头道:“我知道了。”
沈凌又宽慰道:“嫂子且放心吧,到时候当着敌国使臣的面,想必圣上也不会怎么为难我,若让北狄知道我沈凌命不久矣,那北境必乱!我想圣上也不想看到北境生乱。”
“但愿他还会把北境的安定放在心上。”杜雅君垂下眼眸冷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