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朝,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递了一道密奏。
密奏的内容很简短:燕州军费贪墨案,三司会审发现账目源头在云州,需主审官亲赴当地核实物证与人证,恳请圣上准行。
皇帝批了两个字:准奏。
江临没有带太多人手——两个文书吏,一个老主簿,四个都察院的护卫,一辆马车,几匹快马。人多了走不快,人多了嘴也杂。他要的不是排场,是速度。
出发前一夜,他又去了一趟刑部大牢。
彼时沈凌正躺在草席上,跷着二郎腿,哼着小曲儿闭目养神,一副悠闲自得的模样。江临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外站了片刻,便转身隐入黑暗中。
他该走了。
去云州的路最快也要七日。
一路上,江临几乎没有说话。两个文书吏轮流在马车里打盹,老主簿年纪大了,颠簸了两天腰都直不起来。只有江临始终端坐在马车一角,翻阅从都察院带出来的卷宗。
卷宗里是云州近三年的税赋记录、军费拨付明细,以及皇庄的田产登记。这些东西表面上看不出任何破绽——每一笔账目都对得上,每一份文书都盖着印信,每一个经手人都签了字画了押。
但正是太正规了,才不对劲。有些时候没有破绽,便是最大的破绽。
江临办了这么多年的案子,太清楚一件事:真正的账目不可能这么干净。干净的账目,往往意味着有人花了大功夫把它洗干净。
他在颠簸的马车里,用一支笔在账目的空白处做注。他注意到一个细节:云州皇庄每年上报的桑蚕产量是三千担,但对应的生丝出库纪录只有一千五百担。另一半去了哪里?账面上写的是“损耗”,但蚕丝的正常损耗不过十之二三,五成的损耗,只有一种可能——那另一半蚕丝根本就不存在,从一开始就是假的,只是为了掩盖另一笔真实的支出。
他把这个数字圈出来,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第七天傍晚,云州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江临没有进城,而是吩咐马车继续往前走。他在城外三里处的一座驿站停了脚,安顿好文书吏和护卫,独自策马往城东去。
城东有一座不起眼的茶庄,掌柜姓黄。
他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茶庄的门虚掩着,门口挂着一盏纸灯笼,灯光在夜风里微微晃动。他推门进去,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人正伏在柜台上算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
“客官来得晚了,小店已经打烊了。”
“我要最新的小龙团。”男主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目光落在玉佩上,顿了一下。他伸手拿起玉佩,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刻字,然后双手奉还,态度从客气变成了恭敬。
“大人请跟我来。”
黄掌柜将他引入后堂,穿过一条窄窄的走廊,下了一段石阶,进了书房。书房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书案、一个博古架和一张茶桌,黄掌柜走到博古架侧边,转动桌上的一个观音瓶,接着一扇暗门便打开了。
黄掌柜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暗门后面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密室,黄掌柜吹着了火折子,点燃了放在密室门口的一盏风灯。江临循着灯光望去,墙上挂着一幅约莫三尺宽的舆图,桌上堆着厚厚的卷宗。
“阁主传过话了,说大人近日会来。”黄掌柜给江临倒了一碗茶,茶很苦,是当地的普通百姓喝的粗茶,“大人要的东西,已经备好了。”他说着指向墙上那幅地图。
“这是云州皇庄的地形图。小的用了三个月,前前后后派了四拨人,才把外围摸清楚。”掌柜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圈,“皇庄占地约两百亩,分前后两院。前院种桑养蚕,跟普通庄子没什么两样。后院是禁区,围墙高丈二,四角有箭楼,庄内有巡逻队日夜轮值。”
“巡逻队多少人?”江临站在舆图前眯着眼睛看。
“明面上是二十人,轮班制。但我的人蹲了一个月,发现每天进出后院的伙夫要送六十人的饭食。”
也就是说,至少有六十名死士守在后院里。这还不算外围的暗哨和城内的眼线。
“后院里有什么?”
“不知道。”黄掌柜摇头,“小的折了两个人,都是在靠近后院围墙的时候被发现的。一个人当场被弩箭射杀,另一个人在逃回来的路上也死了,小的也亲自去看过,其他的倒是没有发现,只是隐约能闻到一股子铁腥味。”
铁腥味?
江临的指节轻轻叩着桌面。他忽然想起都察院卷宗里的那个数字——云州皇庄每年“损耗”的桑蚕数量,如果用那笔银钱来打铁的话,能出多少兵器呢?
“还有一件事。”黄掌柜从怀中拿出一封没有落款的信,“这是今天中午刚收到的,有人想见大人。”
“是谁?”
黄掌柜摇摇头,“这信是被人偷偷放在桌上的,信上没说是谁。只说让大人今晚在城西的土地庙等,来的人会打着一盏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