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参政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一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态度十分殷勤。
右参政姓孙,年纪约莫三十五六岁,瘦高,不爱说话,看着是冷面无情模样。
江临是都察院的上官,云州衙署不敢怠慢,毕恭毕敬地腾出了衙署东边的院子,又亲自送来了三年来全部的军费账册,整整四大箱,堆在墙角。
“大人要查什么,下官这就派人去取。”刘参政满脸堆笑。
“不用。”江临坐在案后,翻开最上面的一本账册,头也不抬,“刘大人忙自己的便是。”
刘参政又哈着腰说了几句客套话,退了出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江临没有急着翻看那些数字,而是先拿起一本账册,凑近了看纸张和墨色。
账册用的是寻常的桑皮纸,但质地不太对。他办案多年,过手的官衙账册不下千本,太清楚各地衙门用的纸张规格——按例应使用州衙统一采买的竹纸,而非这种质地更细腻的桑皮纸。他翻开另一本,发现前两年的账册用的是竹纸,纸张粗糙泛黄,边角有虫蛀的痕迹。唯独第三年的账册,全部换成了桑皮纸,纸面白净,墨色鲜亮,像是最近才誊写的。
“这批账册是什么时候送过来的?”他问老主簿。
老主簿翻了翻案头的文书记录:“回大人,是七日前。云州衙署得知大人要来,提前将账册从库房调了出来。”
七日前。也就是说,在他密奏获准、动身之前,云州这边就已经得到了消息。而在这几天里,有人赶工誊抄了一套新账册。
他没有声张,只是将这本桑皮纸账册放在一边,继续往下翻。
税务账目表面看没有问题。每一项支出都列得清清楚楚,每一笔军费拨付都附有接收方的印信和经手人的签字画押。燕州大营的军费,每月按时拨付,从户部到兵部再到燕州,手续完备,账目闭合。甚至每一笔支出后面,都附着一份用粮单,上面的粮草数量精确到了石、斗、升,连零头都分毫不差。
江临冷笑一声,心中骂道:“蠢货!”
老主簿抬头看了江临一眼,眼中带着疑惑。
江临把手中的粮单递给他,道:“对比一下字迹。”
老主簿回来时脸色凝重,“大人猜得不错,这些粮单看上去字迹各有不同,但是老朽还是能看得出来,那几个经手人的签名,运笔力道几乎完全一样,收笔处都习惯性地往下勾一个小勾,应是出自一人之手。”
老主簿把可疑之处一一指给江临看,江临本平缓的嘴角慢慢勾起了一个笑容。
如涉及大宗军需调拨,必须经过层层审批,每一环节都需经手人亲笔签名。如果有一批人全签了名,笔迹却都出自同一只手,那便意味着那些“经手人”可能根本不存在。这笔支出,从头到尾就是账房里一手捏造的。
江临复又想起来前儿的路上看到的那份关于蚕丝的账簿,遂问道:“顾大人可回来了?”
这位顾大人名唤顾喜,便是江临带来的两个文书之一,是个刚入仕的年轻人,老主簿忙答说回来了,又赶忙去叫他来回话。
顾喜很快便将核实好的桑蚕情况汇报给了江临,末了激动地说:“超过五成的损耗,要么是这批桑蚕根本不存在,从一开始就是虚报的数字,要么是它们被挪去做了别的用途!”
江临不紧不慢地抬头看了一眼这个年轻人,开口道:“去查查,那些‘损耗’的年份,云州皇庄附近的铁铺,进铁量有没有异常。”
顾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转身快步走了出去,正与要进门的右参政孙朴撞个满怀。
顾喜赶忙抱拳行礼,孙朴也点头致意,笑道:“不碍事,小顾大人何故如此匆忙?”
顾喜心下犯嘀咕:顾大人便是顾大人,叫个小顾大人又是什么意思?
“还不快去?”江临冷清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顾喜赶忙行了礼,退了出去。
孙朴也踱步进了厅内,抱拳道:“江大人有礼,下官此次前来,是有一事想要麻烦大人。”
江临没说话,也没起身,只是端起手边的茶盏呷了一口茶,不咸不淡地道:“多年不见,泽远兄口味倒是变了。”
孙朴抬眼直视江临,冷哼一声:“你倒是一如既往地刻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