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宁戴上遮口布,往病营走去。一进帐,她眉头便皱了。人又多了。帐中闷热难散,药味与汗气混在一处,压得人心口发紧。她一眼扫过去,便知比昨夜更甚。她知道,昨夜有人死了。杨长安夜里也出去了一趟。
她正在帮忙照顾病了的兵士,裴微戴着遮口布进了兵营。裴微左看右看,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脚步也有些迟疑。
“看什么?”乐宁正在忙着帮一位兵涂药在背上,“你怎么来了?你可曾出过这些疱疹?”
“你……”裴微看了乐宁一眼,“上回长安那回,我们不是一同都出过了吗?”裴微有些难为情,又觉得乐宁是在故意挑她。
乐宁没接上。当时的乐宁不是她。乐宁抬头看了她一眼,神色淡淡,像是把这层意思直接压了下去。
“愣着做什么?把药膏拿来!”乐宁语气不客气,“我教你怎么做。他们背后都有疹子,奇痒却挠不到。”她接过裴微递来的药膏,“这些是芦荟膏,可止痒。”
“这不能治病?”裴微小声问。
“不能。这病得自己好。”乐宁说道,“这芦荟膏只能让他们稍稍好受些,不至于太难熬。”她抬眼看她一眼,“你帮帮忙吧,军医不够,姨们都好几日没歇了。”
裴微没有说话,拿着药膏去帮其他的士兵涂了,动作生疏,却也没有停。
“殿下,有学识真好啊。”那位乐宁照顾的士兵说,“等这仗打完,攒到了银子,回去我也让我家小娘子去学堂。”
“哟,你有女儿了?”乐宁笑着问,“几岁了?”
“刚满五岁,照理说可以上学堂了。”士兵说,“只要她有殿下一半的聪慧便很好了。”
“一定行。”乐宁笑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杨义。能与侯爷同姓,是我的福气。”杨义笑着说,“有朝一日,我也想像杨大、杨二他们那样,被侯爷收为亲兵。”
“那你不就是杨十一了?”乐宁笑着,拍拍他的背,示意已经涂完药膏。
“殿下,承您吉言!”杨义笑得爽朗,连一旁的人也被带得轻松了几分。
她转身要走,正好对上萧言的眼。那眼神冷得像要把人剖开来看。
他没有说话,只是往外一指,让她出去。
乐宁心里一沉,还是走了出去。她心中已隐隐明白,萧言此时的样子,是要把她问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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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外日头尚在,风却带着一股干冷,从营帐之间穿过去,吹得人心口发紧。人来人往,却都压着声,像是有什么在慢慢逼近。
“宁儿。”萧言看着她,声音不高,“你这一步——走得很好。”这话听着像夸,其实不是。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影子落在地上,直直压向她。
“你是与她合谋,来羞辱我和长安的?”
乐宁一愣:“合谋?”
她原本已经走出几步,这一下却停住,转回身来。
“不是吗?”萧言冷笑,“如今谁得益最多?你,还有她。”他说话不急,一句一句落下来,“长安今早把整个病营的人训了一遍,‘不知廉耻’四个字——禁了,谁再说就军法处置。”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动衣角,却没有人退一步。
乐宁怔了一下,她确实没想到他会做到这一步,那一瞬心里像被什么轻轻压住,“那是长安……自己决定的。”声音不自觉低了一点。
萧言没有接,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冷得很,像是在看一个早就算好的局,“她倒更厉害,如今反倒成了被我赶走的可怜人。”
乐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裴微就站在不远处,阳光落在她侧脸上,脸色却依旧难看,唇抿得很紧。她站在那里,没有走,像是硬撑着一口气,不肯退,也不肯低头。
“你说。”萧言忽然冷声,“你来解释。”
这一句像是直接把人往前推了一步,连旁边经过的人都不自觉慢了脚步,远远绕开。
乐宁被逼得烦了,抬头看他:“我没有与她串通,但你让她回去——本来就不对。她一个小娘子,千里跑来找你,你一句话就赶?你若不是对不住人家——她至于如此?”
她说到后面,气息已经有些乱,却还是一字一句顶了回去。
这话一出,空气一下子紧住。
萧言脸色沉了,却没有反驳,像是把什么话硬生生压了回去。
“够了。”裴微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点发哑。
她站在那里,手指攥紧衣角,指节发白。
“我回京便是了。”她说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再慢一点就说不出口。
乐宁原本不想管。
她是真的不想再管,整个人已经被这些事拖得很疲惫,只想把该做的做完。
可话还是忍不住出口:“不准。”
裴微猛地看她:“你这,又想做什么?”
“你站着。”乐宁语气不高,却很直,“等我跟萧言把话说完。”
她没有看她,而是重新看向萧言,像是直接绕开所有情绪,只对着问题本身。
“这次的病——不对。”
萧言眼神一变。
“已经隔开了,人还在增加,我怀疑是水源。” 她说到这里停住,没有再往下说,像是把最关键的一点刻意留住。
风声、脚步声、远处的说话声,都在这一刻变得很远。
萧言盯着她看了一瞬,随后慢慢收了表情,没有再问,却已经明白。
“我派人去查。” 他说得很平,却没有犹豫。
“嗯。” 乐宁这才转向裴微:“你会女红吗?”
裴微一愣:“会。”
“好。”乐宁从袋中取出一块遮口布递给她,“你和你的侍女,替我缝这个。”
裴微接住,布料在她手里轻轻晃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动。
“你让她们也戴上。”乐宁看着她,“这是命令。瘟疫不是儿戏,会死人的。”
这一句压得很重,比方才所有话都更直接。
裴微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布,像是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件事的分量,手指慢慢收紧,“……知道了。”
她顿了一下,又抬头:“你为何帮我?”
乐宁看着她,语气很淡:“我没有必要为难你。”
这句话落下,裴微眼里的情绪明显乱了一下,却很快收住。
“我不会感激你的!”她还是嘴硬,转身就走。
但这一次,她的步子明显快了些,像是在躲什么,也像是在逃离刚才那一刻的自己。
萧言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一眼乐宁。
“你今日这一出,不只是替自己出气,你在动人心。”
乐宁没有接话。她只是把遮口布重新戴好,转身回病营,动作利落,没有停。
萧言没有拦。他站了一会儿,目光沉着,像是在把整件事一点一点重新理清。
“来人。”
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把昨夜接触过的兵重新查一遍,还有——查水源。”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下来。“记住,暗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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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之后,营中气象已然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