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报入京,是第三日。
急骑换马,一路不歇,入宫时人几乎要从马上栽下来,血汗未干,便被人直接引入大殿。靴底带着尘,呼吸未匀,人还未跪稳,声音已经被推了出来——
“北境大捷!”
这一声在殿中炸开。
满朝一瞬静住,像是被这一句话生生按住了呼吸,连衣袖轻响都停了。下一刻,战报被呈上,宣读之声在殿中回荡:
“安永侯诱敌入谷,关门而歼,敌军大败。平阳侯所部折损过半,余部溃退。”
字字落下。
原本压着的气,一点一点被掀开。
武官那一列先动,有人抬头,有人握拳,有人眼中带亮,像是压了太久终于见到出口。龙椅之上,陛下握着战报,指节一点点收紧,目光沉着,却隐隐带起一层锋。
“好。”
他一掌落在案上,声不算重,却震得殿中一颤。
“打得好。”
这一句像是点燃了什么。
武官那一列几乎同时挺直了背,有人低声喝“痛快”,有人忍不住笑,甚至有人当场跪下请战。声音一层一层叠起,从低到高,像是潮水一样往上推,整座大殿的气势瞬间翻了过来。
不再是守,而是要打。
殿中那股气势正要往上扬,几乎要冲破礼制与分寸,文官那一列中,却有一人缓缓出列——徐怀。
他步子不急,衣袖垂落得极整,像是与方才那股翻涌之气毫不相干。人一出列,原本还在往上推的声势,竟无声地滞了一瞬。武官那边有人侧目,有人皱眉,像是本能地察觉到什么,却说不出来。
“陛下。”
他开口。
声音不高,却极稳,像是在殿中落下一道无形的线。
方才那层几欲翻涌的气势,被生生压住了一截。
他抬头,目光直上,不避不让:
“此战虽胜,然萧司正未奉圣旨,私自出兵。”
话说到这里,他没有停,也没有加重语气,只是顺着往下压:
“按律,当论罪。”
话落之后,殿中像是忽然空了一层。
方才还在翻涌的气势,被这一句硬生生截断,笑声没来得及散尽,就僵在了脸上。武官那边有人慢慢收住神色,有人转头看过去,目光一点点沉下去,像是火还在,却被什么压住了。整座大殿的温度在这一瞬间降了下来,连呼吸都显得重了几分。
王将军站在那里,听完那一句,眼神已经变了。
他没有立刻出声,只往前踏了一步,甲叶在殿中轻轻一响,像是某种边界被踩过去。殿中原本散乱的目光,一下子被这一动牵住了。他这才开口:
“你再说一遍?”
声音不高,却压得住火,像是已经在往下收,却随时可能炸开。
徐怀却不退,反而立得更直:
“军令如山。未奉旨意擅动兵马,若不论罪,朝纲何在?” 话说得不急,却一字一字往下压。
贺将军当场暴起,几步逼上前,声音直接炸开:
“放你娘的屁!”
这一声震得梁上微响。
“人都打到门口了,还等你们批个章再出兵?战机稍纵即逝,你们坐在殿里当然不急,可边境的命,是命!” 他说得越快,火气越重,整个人已经逼到前头。 “你们那些条条框框,救得了谁!”
礼部尚书也出列一步,衣袖收得极整,面上神色不动,仍是不退不让:
“军法不可废。”
这四个字落得不重,却像钉子一样钉进殿中。
话音未尽,王将军已经动了。
他本就压着火,这一下没有再收,一步跨过去,手直接推了上去。那力道极重,人被撞得连退数步,衣袖一乱,脚下踉跄,几乎站不稳。
这一推落下,像是把原本还维持着的那一点界线,彻底推散。
文官那边立刻有人上前扶人护住,衣袖一层一层叠起,挡在前面;武官这边也齐齐起身,几个人直接逼到殿前,脚步声压得沉,甲叶轻响,一瞬间把原本隔开的距离全部抹平。
有人伸手挡,有人上前拦,有人低声喝止,却压不住那股已经翻上来的气。衣袖翻飞,甲叶相撞,声音混在一起,一层一层往上堆,连先前那声“报捷”的余势,都被彻底压了下去。
“你们这些人” 贺将军气得脸都红了,几乎是往前压着说: “平日坐着吃俸禄不说话,打赢了就出来论罪?要诛九族?你敢写!”
这一句落下,场面再也收不住。
原本还在对峙的人群一下子散了形,有人上前拉人,有人横在中间,有人已经动手推搡。衣袖翻飞,甲叶相撞,声音一层一层往上叠,整座大殿像被掀开了一角,所有压着的东西都翻了出来,再无人顾得上分寸与礼制。
而龙椅之上,陛下始终未动。
他就那样坐着,看着殿中这一片乱象,目光从争执的人群间缓缓掠过,一人一人地看过去,神色没有起伏,却一点一点沉下去,像是在把什么往心里压。
直到有人被推得脚下一乱,几乎跌倒。
那一瞬,他才开口:
“够了。”
声音不高,却像刀落。
整座大殿在这一刻骤然收紧。
方才还翻涌的声浪,被这一声硬生生截断,像是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余音还未散尽,已再无人敢出声。衣袖尚未落定,人却已经跪下,动作几乎同时——
“陛下息怒。”
声音齐落。
空气重新压下来。
那种压,不是安静,而是沉,沉得连呼吸都显得多余。方才推搡的人收住了手,方才怒骂的人低下了头,没有人再动一步,像是整座殿都被定住。
陛下这才低头。
他看着手中的战报,指尖轻轻落在那几行字上,像是在顺着那些字慢慢压下情绪。片刻之后,他才抬眼,目光扫过满殿跪着的人,一一掠过,最后在徐怀身上停了一瞬。
“萧司正重伤。”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把这句话,一字一字压进殿中。
无人敢应。
“人还在边境,命未保住。”
殿中更静。
他这才看向礼部尚书,声音冷得几乎没有温度:
“你们就在这里——论他九族?”
礼部尚书脸色瞬间惨白,额头贴地,不敢再抬。
陛下收回目光。
语气已压回去,却更冷:
“此战有功。”
“功先记着。”
他顿了一下。
像是在压住更深的一层东西。
“罪,等人回来,再论。”
这一句话落下,殿中无人敢应。
方才绷紧的气终于有了一瞬的松动,武官那一列里,有人极轻地呼出一口气,却连声音都压着,不敢让人听见。其余人仍旧低着头跪着,衣袖贴地,连目光都不敢再动。
整座大殿重新安静下来。
却不再是方才那种被压住的静,而是沉,沉得像有什么东西落了下去,压在每一个人心上,连空气都变得滞重。
————
安永侯大胜,边疆可休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大街小巷。
最先响起来的,是孩子的声音。几个小孩在巷口拍着手,一边跑一边唱,声音清脆又不成调,却偏偏带着笑意,很快就引来旁人侧目。原本只是几个人在唱,不知谁接了一句,又有谁跟着拍手,一转眼,一整条街都跟着热了起来。
“安永侯,打胜仗,
关门一战敌军慌。
萧司正,刀未凉,
边城从此不惊霜。”
童声一遍一遍往外传,像风一样顺着街口往前带,卖菜的停了手,茶馆里有人探出头,连挑担的都忍不住放慢了脚步。有人跟着笑,有人点头,有人干脆站在门口听,听完一遍还要再听一遍,像是怕漏了什么。
很快,说书的也坐不住了。
惊堂木一拍,人声立刻收住。他开口便是“北境一战”,声音一扬一落,把人心都吊了起来。什么“关门绝路”“一枪封喉”,一句比一句响,一句比一句狠,讲到紧处,台下有人忍不住拍桌,有人直接叫好,整间茶楼都跟着热起来,连外头路过的人都挤进来听。
再晚些,连皮影戏都搭了起来。
灯一亮,白幕一撑,影子一动,刀光枪影就在布上翻飞。孩子围在最前面,挤得连位置都没有,大人站在后头看,一边看一边指点,说着“这就是那一战”,仿佛亲眼见过一般。有人笑,有人议论,有人越说越兴奋,声音一层一层往上叠,整条街都被带着往前走。
人还未回京,名声却已经先到了。
这一日,几乎没有人不提他们。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连卖饼的都能说上两句,越说越顺,越说越真,像这场仗本就该是这样赢的。那股热闹越堆越高,像火一样往上窜,压也压不住。
太子与二皇子立在街边,没有人认出他们。
人群从他们身边挤过去,笑声、叫好声、议论声混在一起,热得几乎要把人裹进去。太子看着这一切,唇角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这股势,起来得倒快。”
二皇子看着人群,点了点头。
“民心都在他们那边了。”
太子没有否认,只是看着那群还在唱童谣的孩子,目光停了一瞬,像是在算什么,然后才淡淡开口:
“传话出去。安永侯与萧司正军,下月初十进京。”
二皇子应了一声,又迟疑了一下。
“那……朝中的风声?”
太子这才转头看他,眼神不重,却带着锋。
“也让说书的知道。”
他语气极轻。“这一回,安永侯与萧司正,活罪难逃。” 这话落得很淡,像随口一说,却像把刀提前放进了水里。
“就当,送他们一份大礼。”
二皇子心里一紧,却还是应了。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