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人凤只来得及叮嘱一句:“小心山路,别滚下去了!”
百十个人,顷刻间消失不见。
潘村长呵呵笑:“这群秀才老爷也是孩子,顾头不顾尾地跟着跑。”
“潘耶,你快回家吃饭去吧,人都接到了,你该放心了。”常怀山对他说。
“饿过头了,反而没胃口。不行,我得再叮嘱叮嘱看牲口的人家,别让孩子偷爬车,惊了牛马!”潘村长说着,倒腾着颤巍巍的双腿就走了。
现场只剩常家人,吴小姨强烈要他们去她家吃饭。
“我们上山去吃。”常茸跟她说道,“还差七个人没到。你注意点路边,听到动静就问是不是去野猪岭的游客,如果是,你就收他们十文钱,把人送上去。”
“我一定叫你姨父把人送上去。”十文钱带路费,再加至少一辆停车费,吴小姨笑得合不拢嘴。
“不用等太晚,戌时一过,天黑了肯定没人再来的,你们就回去休息吧。”
常怀山父子仨都要跟着常茸上山,一方面是不放心,同时也想凑热闹。百十个读书人,他们从来没见过,不容错过。吴佳香等人也想来,奈何一大摊事缠身,抽不出空来。
走在山路上,常茸同三人说:“大哥二哥明天跟着游玩,多与有文化的人接触,可以长长见识。”
看着欣喜的两个儿子,常怀山也有此意:“铺子人手够用,就是王老爷那边——”
常庸忙道:“让李林去,他按得最好,人也大方,叫萍萍带着给大夫人引荐,就说我外家要接待大批读书人,我去帮忙了,顺便宣传一下野猪岭旅游,王家说不定也感兴趣!”
他可真是个大聪明。
常怀山没多思考就同意了。
常庸一蹦三尺高,他终于光荣退休了,以后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年轻小伙子就是走得快,他们一路上都没看到人影,连路上的土都尘埃落定。
暮色四合。
斜坡茅屋处,灯火通明——书生自己带的油灯。吴万福一个个提醒山上风大,小心火烛。
油灯一个个被转移到饭厅,安置在饭桌上。熟识的人,或临时成队者自行坐在了一起,兴奋地聊天。
“出菜。”若水一声令下,十个导游当起上菜伙计,端起砧板上菜。
从最里面一张桌子开始,吴宇放下四碗菜和四个空碗,又有妇人端着饭盆来了,笑容腼腆地给空碗盛满饭就走了。
暖灯下冒着热气的饭菜诱惑着人吃它。
唐墨端起一碗饭,未吃先评价:“这土碗……搭配着寻常食物,看起来竟有些古朴的韵味。”
“闻着挺香。”刘三季深吸一口气,他早就饿了,散学硬挨着没买小食垫肚子,又是一路跑上山来的,就为了吃地道的山食,但是,“这些不是我们常吃的菜吗?山民也吃这些?”
只见桌上是四碗菜:炖肉、炒青菜、炸豆腐、小葱拌豆腐,饭是粟米籼米蒸的二米饭。
旁边在摆菜的的七号队长吴平听到了,立刻回道:“这些好菜我们过年都吃不上。”
不远处的吴良田怕他说实话却被人当讽刺,赶紧打圆场:“这是为各位秀才公特意做的,今天好好吃一顿,明天才有力气游玩,到时候山珍野味由自己亲手采摘,吃起来岂不是更美!”
“先尝尝,寻常菜常记做出来也好吃的。”王遇春是常记的忠实拥趸,从洗头膏开始,到各种吃食,每次休沐必点。
刘三季这才不说话,夹起一块肉就要送进嘴里,他饿坏了,迫切需要肉食来填充,但这块肉真的太大了,他一口只能咬到一个角,心里腹诽:“一点也不精致,这是刀口没切断吧,就是切成四块也嫌大,不知道做成一口一块的,有辱斯文……”
“嗯?”
“唔~”
“啊!”
“这——”
“这炖肉真好吃!”
在座的既是同学又是年岁相近,读书人的礼仪就放宽了,吃到好吃的,忍不住发出感叹。
常茸四人是坐着靠近门边的,此时门帘掀开,夜风拂来,她怕菜吹冷了不吃,已经先吃完属于她的一块东坡肉了。听到一片惊叹声后,她站起来,朗声道:“各位师兄知道东坡先生的《猪肉颂》吗?——‘净洗铛,少着水,柴头罨烟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你们在吃的,就是著名的东坡肉。”
“东坡肉?”
常茸不知道“东坡肉”是什么时候传开的,看他们神色,显然不知道,本想科普一下以前从导游那听来的故事,又怕说错了,就故作高深地开口:“感兴趣的师兄,可以回去查阅资料。”
别人再追问,她也不说了,坐下接着吃饭。决定后天去诸葛家,问问她那学富五车的老师。
一群书生的好奇心被高高吊起来,心里痒痒的,又急于吃肉,又忍不住互相讨论。
门口又进来三人,却是迟到的书生和他的两个弟弟,打照面就作揖:“对不住,牛车路上出了点问题,我们来晚了。”
“哈哈,不晚不晚,人没事就好,张家兄弟,你们快找地方坐,这‘东坡肉’令人望俗。”
“东坡肉?”
有人热情解说着,十队的队长吴良田来把人引入座,又送上热腾腾的饭菜,抚慰了三人一路的艰辛低迷。责任书可以稍后再签。
常怀山叫领路的妹夫进来吃饭。
“我要回家喂牛马。”小姨父艰难地咽了咽口水,理智拒绝了,这样好的菜得多贵啊,他怕自己抵不住劝,转身就走了。
身后食客们赞叹的话没完没了:
“东坡肉真下饭啊,我都添两碗了。”
“炸豆腐也好吃,这是用汁水焖过的吧?”
“这菜也鲜嫩。”
“我听一个大嫂说了,是炒油菜。”
小姨夫脚步越来越慢,后悔不已,恨不得返回去大吃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