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在风月楼里，长在风月楼里，从小就跟着鸨母看人眼色，自然见多了那些男人女人之间的眉来眼去、虚情假意。风月楼中假的东西见多了，显得真情尤为可贵。”沈欢一口气说道。

待他说完，许久却不见玄霁应答，一回头只见玄霁睁大了眼睛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你以为我骗你？怎么可能！”沈欢急切道。

“这种事的确也没有骗我的必要。”

沈欢点头。

“......但我还是不明白你年纪轻轻的......”

沈欢撅着嘴：“我自然也不想！但我生在那种地方，哪有什么选择！我娘身体本就不好，生下我之后更是去了半条命。鸨母看我哭得响亮，觉着我命贱好养活，这才准许给我留口饭吃。可惜在我刚记事的时候我娘就不在了，鸨母说我夺了她的气运，命中克她，她能活到我三岁已是十分不易了。”

“我从三岁起就开始在风月楼里跑杂役，受了不少白眼挨过不少打，也许真的是命硬，怎么打也打不死。后来风月楼也倒了，鸨母说一定是我害的，叫了几个打手要把我打死，就在这个时候我遇到了国师。”沈欢顿了顿，“玄公子你说，我究竟是命苦还是命好？枯木逢春，国师将我带回了她的住处，那里还有好几个与我差不多遭遇的同伴，我就这样长到十四岁。”

他扭过头来看着玄霁：“你和青崖公子是我离开霜洁国遇到的第一个朋友，啊不，如果不算国师的话。”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国师算是我的恩人......唔，也算是再生父母？这么说有些奇怪，总之在我心里她不一样......”

玄霁道：“哪里不一样？”

“虽然她看起来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但其实国师是个很细腻的人。”沈欢低声道，“她从不打我骂我，还说我天资好，教我修道。不过她总是很忙，我们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次面，我觉着是她心中装着九州万方，这才顾不上我们的这些小事，如果我能帮她分担一点点肩上的重担，那我就已经知足了。”

“你是想报恩？”

“唔。”沈欢歪着脑袋仔细思考了下，“说是报恩的话，似乎有些浅了，因为国师对我好，是不需要任何回报的好，所以我对她自然也一样，只要她需要我，哪怕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这并非是回报她的恩情，而是我就想这样做。”

“我既然知道世上最难得的是真情，那便更要真心实意。既然国师是这般对我，那我便也一般对她了！”

玄霁心中忽然一痛，他心中隐隐猜到了为何温晏要四处搜罗这些克父克母的孤儿，在谢知微梦中见到的那些画面，他不相信温晏猜不出来。

“你当真认为她不求回报？”

“当然！她在无咎净土养了那么多无父无母的可怜虫，其中不乏在那儿呆了一辈子最后老死的，不然你以为那些半大的小屁孩们都是谁在照顾？大家都是看到国师心善，这才自发想做点事情。玄公子，我觉着我真的命很好，虽然不知道我爹是谁，我娘走的也早，但能有这么多家人，而且还有你和青崖公子这两个朋友，这是很多人一辈子也得不到的对吧？”

玄霁苦笑道：“你这小毛孩，心中想的倒是清楚。”

沈欢嘟囔道：“你不是说了不会讥讽我嘛。”

“这哪里是讥讽，我是羡慕你想事情简单，做事也没那么多顾虑，这样反倒自由。”

沈欢沉思一阵，道：“那玄公子怎么想？青崖公子对你那样好，难道你觉着他也有所图吗？”

玄霁一怔：“......我没觉着他对我有所图，我只是觉着我并没有什么可报答他的，所以心里总有些放不下罢了。”

“你若这样想，那世间人人来往便都是因为亏欠和还偿，这样岂不是太过无趣！”

玄霁哑口无言。

“我若真心喜欢一个人，那必然掏心掏肺不计回报地对她！什么镜中花水中月，只要她喜欢，让我上刀山下火海也给她尽数带来！这样不才是真情么？遇事唯唯诺诺，心思反复不定，这般行径岂不是妄为做人？都说超然物外方能成仙，可抛却七情六欲，纵然前途无量，我却觉着这般岁月没劲极了！”

他说到情绪上头之处，忍不住站起身来，清冷月光洒在身上，真为他镀上了几分仙人味道。

玄霁道：“那你觉着谢知微这般做法也是对的么？她为了南珠一人，可是害苦了沧海国所有百姓！”

“世间安得两全法！”沈欢摇摇头道，“我不是她，也难切身体会她心中所想，我只是觉得......”

他静静看着水中那一汪月亮：“我做不到像个圣人一样怀揣着九州万民，我的心只有那么大，也只装得下零星几个人。若要样样兼顾，那必然样样亏欠，我能做到对一人问心无愧，这辈子便值得了。”

玄霁怔怔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刚满十四的少年站在船头，身姿如松一般挺拔，湛蓝海水中映出他的倒影，只是他眼中却有淡淡愁绪。

这愁绪一闪即逝，他扭过头看着玄霁：“我胡说的而已，玄公子别往心里去，不然青崖公子知道了又要骂我平白给你添堵。”

玄霁目光转向船舱，里面安静非常，但他知道船舱中坐的都是道行极高的人物，五官敏感程度早就超过一般人太多。